王锵在书房里坐了一阵,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放下笔,正打算起身去厨房找点吃的,一推开门,就看见廊下的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安宁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低声跟旁边的丫鬟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夫君忙完了?我让厨房熬了碗百合莲子羹,想着你今日在河滩上走了一天,怕是累坏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底那一丝关切却藏得很好。
王锵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河滩回来之后就直接扎进了书房,连晚饭都忘了吃。他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碗里的羹汤还冒着热气,莲子炖得糯糯的,几颗红枣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晚饭?”王锵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安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把食盒的盖子收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猜的。”顿了顿,又道,“雄英和十二弟已经吃过了。雄英临睡前还念叨,说老师今天在河滩上走了一天,肯定累坏了,让我一定要看着你把汤喝了再睡。”
王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低头把碗里的羹汤喝完,把空碗放回食盒里,抬起头来看着安宁。廊下的灯笼光昏黄而柔和,映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他忽然发现,自从到了凤阳之后,他每天忙着处理县衙的公务、应付乡绅的刁难、推进新政的落地,竟然很少有时间和她安安静静地说上几句话。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王锵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到了凤阳之后,我天天在外面跑,县衙的事、河工的事、公学的事,哪一件都离不开人。家里全靠你一个人操持,雄英和十二弟的起居,还有那些来往的人情应酬,都是你在打理。我——”
“夫君说这些做什么。”安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笃定的温柔,“我是你的妻子,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母亲在我出嫁前就跟我说过,成了家,就要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好,让丈夫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母亲当年跟着父皇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再说了,夫君在凤阳做的这些事情——惩治贪官、清丈土地、修河堤、办公学——每一件都是为百姓做的好事。我虽然在深宅大院里,但街上百姓的议论我也能听到一些。他们说起‘王县令’的时候,语气里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我听了,心里也高兴。”
王锵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安宁在灯笼光下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与朱元璋相认、被封侯、娶亲、来凤阳赴任——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都是被推着走的。但有一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就是娶了安宁。这门亲事虽然是朱元璋和马皇后定下来的,但安宁这个人的好,却是在婚后的相处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她不张扬,不抱怨,不干涉他处理公务,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比如一碗恰到好处的莲子羹,比如一句轻描淡写的“猜的”。
“外面凉,进屋吧。”王锵提起食盒,侧身让出一条路。
安宁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王锵跟在她身后,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矮几上,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夜里风大,你穿得太单薄了。”
安宁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明显宽大了许多的外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拢了拢衣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图纸和册子,轻声问道:“河工那边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王锵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在河滩上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赵大柱的修堤方案、那段截弯取直的河道、庐州流民来投的事情、粮商赵掌柜请客的邀约。他说这些的时候,安宁就安静地坐在对面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
等他说完,安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粮商赵掌柜那边,夫君打算怎么应对?”
“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王锵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凤阳的粮价一直偏高,去年灾荒之后更是涨了不少。要是他愿意把粮价降下来,对百姓是好事;要是他打着别的算盘,我也得心里有数。”
安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夫君明日去赴宴的时候,不妨带上一份咱们凤阳新出的土地清册和摊丁入亩的税赋测算表。赵掌柜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的是长远的利益。你让他看到新政推行之后凤阳的田地有人种了、百姓手里有余粮了、县衙的库银在慢慢充盈了,他自然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王锵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带一份土地清册和税赋测算表去赴宴,既不用跟赵掌柜打官腔,又能让对方直观地看到凤阳的变化。这比在酒桌上说一堆场面话要有用得多。
“这个主意好。”王锵由衷地说了一句。
安宁笑了笑,没有居功,只是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了,夫君也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赴宴,养足精神才好。”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王锵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莲子羹要是还有,放在食盒里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然后她就跨过门槛,沿着走廊朝后院走去。丫鬟连忙提灯跟上,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拐过院角,消失在一丛芭蕉叶后面。
王锵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盏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食盒,伸手把盖子揭开——碗已经空了,但那股清甜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急着拿起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凤阳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第二天傍晚,王锵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带上李景隆,准时赴了赵掌柜的约。
赵掌柜的宅子在城东,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宅”两个字,字迹端正敦厚,一看就是老实人家的做派。王锵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对这位赵掌柜的初步印象还算不错——不张扬,不摆阔,是个务实的人。
赵掌柜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脸上带着商人和气生财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见了王锵,他连忙迎上前来,拱手行礼:“侯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赵掌柜客气了。”王锵拱手回礼,跟着赵掌柜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酒菜已经备好了,不算丰盛,但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一盘清蒸鲈鱼,一碟酱牛肉,一碗时令蔬菜,一盆老母鸡汤,外加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王锵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对赵掌柜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没有铺张浪费,也没有刻意寒酸,分寸拿捏得正好。
两人分宾主坐下。李景隆坐在王锵下首,赵掌柜亲自给两人斟了酒,然后端起酒杯说道:“侯爷到凤阳上任以来,整顿吏治、清丈土地、惩治贪官,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做实事的。赵某虽然是一介商人,但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一杯,敬侯爷!”
王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黄酒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入口很顺。
几杯酒下肚,话题渐渐打开了。赵掌柜先是问了一些河工的事情,又聊了聊今年收成的预期,绕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侯爷,赵某斗胆问一句——新政推行之后,凤阳的粮价,县衙这边有没有什么打算?”
王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赵掌柜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凤阳的粮价确实偏高,去年灾荒之后更是涨了不少,百姓买粮的负担很重。县衙这边,短期内没有直接限价的打算——市场有市场的规矩,官府强行限价,反而会把粮商逼走,到时候百姓连粮都买不到,就更麻烦了。”
赵掌柜听到“没有直接限价”几个字,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但是——”王锵话锋一转,“县衙会逐步增加官仓的储粮,逢低收购,逢高放粮,用官仓来平抑粮价。另外,今年秋天土豆收成之后,县里会拿出一部分作为平价粮投放市场。赵掌柜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跟你们抢生意,但粮价要是涨得太离谱,官仓的粮食也不是摆设。”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酒杯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侯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赵某也跟侯爷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凤阳的粮价之所以高,根子不在我们这些粮商身上——去年灾荒,粮食歉收,我们进货的价格本来就高,加上沿途的关卡还要收一遍税,运到凤阳之后,成本就已经比往年贵了三成。我们卖得贵,是因为进价就贵,并不是我们存心要坑百姓。”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到王锵面前:“这是赵家粮铺近三年的进货账册,侯爷可以过目。每一笔进货的时间、地点、价格、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赵某不敢说自己是个大善人,但至少没有发过昧心财。”
王锵接过账册,没有急着翻看,而是放在手边,看着赵掌柜说道:“赵掌柜的为人,我信得过。不过你刚才提到沿途关卡收税的事情——这个我倒是想了解一下,从产粮地到凤阳,一路上要过几道关卡?每道关卡收多少税?”
赵掌柜没想到王锵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从庐州那边运粮过来,要过三道关卡:出庐州一道,进滁州一道,进凤阳一道。每道关卡按车收税,一车粮食大概收两百文到三百文不等。要是遇到那种手脚不干净的关卡吏员,还会找由头多收一笔‘验粮钱’,不给就拖着不让过。一车粮食运到凤阳,光关卡上的开销就要去掉将近一贯钱。”
王锵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从李景隆手里接过一份文书,递到赵掌柜面前:“赵掌柜,你看看这个。”
赵掌柜接过文书,翻开一看,是一份凤阳县新近清丈完成的土地清册和摊丁入亩的税赋测算表。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全县实有耕地一万八千七百倾,比账面上多出了六千七百倾;普通百姓的税负平均降低了四到六成;无地佃户从此不用再交丁税。
赵掌柜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是生意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百姓手里有余粮了,购买力就上来了,粮铺的生意不但不会垮,反而会越来越好。
“侯爷……这份册子,是真的?”赵掌柜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户部备案的副本已经送出去了,陛下御览过的原件还在县衙存档。赵掌柜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县衙查阅。”王锵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新政推行之后,凤阳百姓手里的余粮会越来越多,购买力也会越来越强。粮商只要把价格定在合理的范围内,不愁没有生意做。相反,要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那就是跟全县百姓过不去,也是跟朝廷的新政过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掌柜脸上:“赵掌柜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赵掌柜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册子,端起酒杯,对着王锵郑重地说道:“侯爷放心,赵某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我就让人把粮价降下来,降到比去年灾荒之前还低一成。另外,侯爷之前让二虎兄弟来问赊粮的事情,赵某这边随时可以出货,利息分文不取,等县衙的税款到了再结账就行。”
王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我就替凤阳的百姓,谢过赵掌柜了。”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先前那点试探和防备的气氛,在这一笑之中消融了大半。
从赵掌柜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李景隆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王锵跟在后头,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县衙的方向走。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草木的气息。
“侯爷,您说这个赵掌柜可靠吗?”李景隆压低声音问道。
“目前来看,是个识时务的人。”王锵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脚步稳了稳,“不过生意人最会看风向,他现在配合我们,是因为新政对他有利。等到哪天风向变了,他会不会倒戈,谁也说不准。所以该盯着的还是要盯着,该查的底细也要查清楚。”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路过城西那排安置流民的官房时,王锵停下脚步,朝那边看了一眼。几间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还有孩子的笑声。王锵站在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侯爷,您说那些流民,真的能在凤阳安顿下来吗?”李景隆忽然问道。
“只要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能安顿下来。”王锵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平静,“人这东西,只要看到希望,就有活下去的劲头。凤阳现在给他们的,就是这份希望。”
李景隆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着灯笼,默默地走在前面。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县衙的时候,后院的灯已经熄了大半。王锵穿过走廊,经过安宁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微弱的烛光。他放轻了脚步,本想直接走过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安宁的声音:“是夫君吗?”
“是我。”王锵压低声音,“吵到你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安宁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后,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没睡,在等雄英和十二弟那边的消息——傍晚的时候,十二弟说公学的桌椅还差几把,带着雄英去木匠铺子看了。我刚派人去接,还没回来。”安宁说着,侧耳听了一下院墙外面的动静,“估摸着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面就传来朱柏和朱雄英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县衙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两个孩子轻快的脚步声穿过院子。
“姑姑!老师!”朱雄英一眼看见站在廊下的王锵和安宁,小跑着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小木剑,“十二叔给我买的!说等我再长高一点,就教我练剑!”
王锵接过那把木剑看了看——做工还挺精细,剑刃处磨得圆润,不会伤到手,显然是花了心思挑的。他把木剑还给朱雄英,笑着说:“练剑可以,但不能耽误了功课。明天公学的招生名单要定下来,你帮十二叔一起核对一下,能做到吗?”
“能!”朱雄英把木剑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朱柏也走了过来,先是朝王锵和安宁各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姐夫,公学的桌椅已经全部打好了,明天就能搬进去。先生那边也全部确认了,三位老儒加两位年轻秀才,五个人都愿意来。招生告示明天一早就贴出去。”
“辛苦了。”王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你两头跑,累坏了吧?”
“不累。”朱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精神劲儿,“比以前在宫里每天读书写字有意思多了。”
安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朱雄英领口那枚歪了的盘扣重新扣好,又替朱柏掸了掸肩膀上的木屑,轻声说了一句:“行了,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各自回房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王锵和安宁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着。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摇曳了一下。
“夫君也早点歇息。”安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房里,轻轻把门合上了。
王锵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门缝里的烛光晃了晃,然后熄了。他在门口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也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凤阳的夜晚安静而漫长,但总有一些细微的光亮,在夜色深处静静地亮着。不耀眼,却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