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没犹豫。
她甚至没问怎么建立连接,也没去看那个正被锁链疯狂绞紧的暗红茧。林野话音落下的一下子,许梦直接抬手,一把按住了林野的手臂。不是手腕,是小臂。很用力,手指甚至掐进了意识体的轮廓里。
林野顿了一下。
许梦的手在抖。指头冰凉,带着刚才撞开锁链后残留的震颤,还有一点……别的。许梦没看林野的眼睛,死死锁着前方那个蠕动的暗红茧,琥珀色的瞳孔缩得很紧,像猎食前的猫。
“怎么做?”许梦问,嗓子有点哑。
林野没废话。林野反手扣住许梦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虚按在自己胸口——意识体轮廓里,那片被契约之印残痕勉强护住的、最深处的位置。那里,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粒,正随着远处茧中传来的痛苦波动,剧烈地明灭闪烁。
共鸣之锚。
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是林野用自己仅存的情感“种子”作为核心,许梦用心痕晶体里那份被污染却依然纯净的“祝福”作为引导,在两人意识之间强行搭建起来的一座桥。一座通往林见渊被囚意识的、单向的、极度脆弱的桥。
“集中。”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想那个茧。想我爷爷。别的什么都别想。”
许梦闭上眼。
很难。周围是混乱的记忆流沙,远处是锁链绞紧的摩擦声,还有茧里传来的、一阵阵让她心头发紧的波动。但她咬着牙,把所有杂念都往下压。林野手腕的疤痕在发烫,烫得她手心出汗。她记起刚才撞开锁链时,晶体光芒碰到暗红色时的触感——不是融化,是某种更蛮横的“推开”。好像那些锁链,压根就不该碰她。
免疫者。
顾影是这么叫的。许梦不知道那到底什么意思,但现在,她抓住这点感觉,把它揉进意识里,推向林野指引的方向。
林野那边更吃力。
开放核心区给另一个人,哪怕只是意识层面的短暂连接,也像把胸腔剖开让人直视心脏跳动。契约之印的残痕在灼烧,勉强维持着那片区域的稳定,但每多一秒,灼痛就加深一分。林野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茧,瞳孔深处映出锁链蠕动的暗红影子。
锚在成型。
最初只是一缕极细的、淡金色的丝线,从林野胸口那点光粒里探出来,颤巍巍地伸向许梦按着他小臂的手。接触到许梦手指的,丝线染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微光,变得凝实了些。然后,它继续向前延伸,速度很慢,像在粘稠的胶水里艰难穿行。
流沙在翻涌。暗红色的锁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条游离在茧外围的链子一下子调转方向,朝那缕正在成型的淡金色丝线抽过来!
许梦眼皮一跳,差点睁眼。
“别管。”林野的声音绷得像根弦,“继续。”
锁链抽到丝线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忽然顿住了。链身上那些细密的、扭曲的符文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又像在评估。然后,它们慢慢退了回去,重新缠绕回茧上,但绞紧的力道明显加重了。
茧里的波动又弱了一分。
林野胸口那点光粒一黯。
“快。”林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许梦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清空了。她不想免疫者,不想顾影,不想锁链。她就想一件事:林野的爷爷。那个她在记忆碎片里瞥见过一眼的、穿着中式长衫的挺拔身影。那个会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瘦劲字迹的老人。那个在林野十八岁生日当晚,亲手主持了那场改变一切的交易,然后消失不见的守护者。
丝线加速!
淡金与乳白交织的光芒暴涨,凝成一道手指粗细的、凝实的光束,笔直地射向那个暗红色的茧!光束所过之处,混乱的记忆流沙被无声地推开,留下一道短暂的、清晰的轨迹。
暗红锁链疯狂地蠕动起来。几十条、上百条链子从茧的表面腾起,交错编织,在光束的路径上形成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光束撞上第一层锁链网,发出“嗤”一声轻响。锁链表面的符文剧烈闪烁,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但光束的前进也被硬生生阻住。
角力。
林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放在磨盘上,两头拉扯。一头是契约之印残痕传来的、维持锚稳定的灼痛;另一头是锁链网传来的、冰冷沉重的阻力。他嘴角又渗出血丝,意识体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波动。
许梦也不好受。心痕晶体在她另一只手里发烫,内部那缕游动的暗红丝线忽然扭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蛇。一阵冰寒的刺痛顺着晶体传导到她指头,又钻进意识深处,干扰着她的专注。她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林野的小臂里。
“别松。”林野哑声道。
许梦没松。她甚至往前踏了半步,把全身的重量——意识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条连接上。乳白色的微光从她身上亮起,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地裹住了淡金色的光束。
光束向前一窜!
“嗤嗤嗤——”
锁链网一层层熔穿。不是断裂,是像烧红的铁丝插进积雪里,一点点融化、穿透。暗红色的符文挣扎着闪烁,最终熄灭。光束每前进一寸,林野和许梦承受的压力就增加一分。林野的意识体轮廓波动得更厉害了,边缘甚至开始逸散出细微的光点。许梦咬破了嘴唇,尝到血腥味,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光束的尖端。
最后一道锁链网。
光束触及茧的表面。
林野“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原始的、血脉深处的震颤。苍老。疲惫。像风中残烛,火苗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却还在拼命地、固执地亮着。意识已经极其稀薄,稀薄到几乎无法构成完整的思绪,只剩下一种本能般的坚守——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守住“林见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最后一点存在。
爷爷。
同时感觉到的,还有无数锁链传来的、另一端的拉扯力。冰冷。强大。带着一种精密计算过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顾影的力量。那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渗透性的、无孔不入的侵蚀,正从锁链与茧的每一个接触点,往林见渊意识的最后堡垒里钻。
拔河。
林野和许梦几乎同时发力,将全部精神力——连同那点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灌注进锚的光束里。光束明亮,淡金与乳白的光晕交织着,试图裹住茧内部那点微弱的意识光点,将它从锁链的捆绑中“剥离”出来,然后往回拉。
过程慢得折磨人。
每往回拉一丝,林野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好像他拉的不是爷爷的意识,而是自己某一部分赖以维系的根基。许梦分担了大部分来自锁链的反向侵蚀,但心痕晶体里的暗红丝线扭动得越来越剧烈,冰寒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让她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断掉连接。
茧里的微光,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挪动。
一厘。两厘。
锁链的绞紧到了疯狂的程度,暗红色的光芒几乎把茧吞没。流沙开始不安地翻腾,远处传来低沉的、好像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声音。
一段清晰得惊人的意念,顺着锚的光束,忽然撞进林野的意识里!
“小野……停!”
苍老,急促,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却异常坚决。
“这锁链……连接着‘核’的正面入口防御……强行切断,会引发入口震荡……”
意念断了一下,似乎传递者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顾影正等在那里……她会趁机……”
话没说完。
暗红色的锁链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从茧的外部,而是从每一条锁链的深处,从那些扭曲符文的根部,同时迸发!刺目的红光吞没了光束的前端,不仅如此,红光竟顺着光束,像逆流而上的毒蛇,朝着林野和许梦的方向反扑过来!
同时,外围的记忆流沙疯了似的开始旋转,眨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拉扯着两人的意识体,要把他们也拖进去!
平衡之影的指引声,在这一片混乱中变得极其遥远、飘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干扰太强……牵引失衡……必须立刻选择:放弃牵引,或……连同锁链后的‘部分’,一起拉过来!”
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承受某种压力。
“后者风险……未知!”
林野看着光束另一端——那点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属于爷爷的微光。它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传递什么,但已经被暗红彻底淹没,只剩最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放弃?爷爷的意识会被彻底绞碎,或者拖进那个所谓的“核”的正面入口,落入顾影手中。
连同锁链后的“部分”一起拉过来?那是什么?是核的入口防御?还是别的、更不可控的东西?
没有时间权衡了。红光已经侵蚀到光束的中段,冰寒的触感顺着连接蔓延上来。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许梦的意识体轮廓已经被拉扯得变形。
林野眼中,那片惯常的淡漠和理性,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烧穿了。
决绝的火焰。
他没有松开“锚”,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试图去斩断那反向侵蚀的红光。
林野做了一件让许梦心脏骤停的事——他把更多的、几乎是透支自身存在根源的精神力,连同契约之印残痕里最后一点压榨出来的力量,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那道光束里!
光束忽然膨胀、变亮,硬生生抵住了红光的侵蚀,甚至反向推回去一寸!
“拉!”林野嘶吼出声,声音破裂,“一起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