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动了。
那嗓音还在意识流沙里回荡，像滴进死水的墨，一圈圈漾开。可下一秒，暗红色的锁链就从虚无里钻出来，不是一条，是十几条，几十条，像活过来的毒蛇群，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一下子朝林野的意识体缠过去！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再是撕碎外部的记忆画面，而是直扑林野意识的核心——那个刚刚因为记忆碎片冲击而出现裂痕、还在稍稍震颤的“点”。
林野想退。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意识的本能，在尖叫着后退。但刚才那一下代入太深了，膝盖的疼，手里的钢笔，祖父眼里的痛惜，还有那句“我换她活下去”砸在地上的回响……所有这些碎片带来的震动，让林野的反应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最粗的一条锁链已经缠上了林野意识体的“脚”。没有实体的触感，却有一种冰冷的、被锈蚀铁箍死死勒住的窒息感，顺着那个接触点往上爬。紧接着是第二条，缠上手臂。第三条，第四条……
顾影的低语没停，这次不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而是像从那些锁链本身渗出来的，丝丝缕缕，钻进每一个缝隙。
“看到了吗……就为了那么一个‘她’……”
“值得吗？”
“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情感空洞的怪物……”
“她呢？她记得你吗？她知道你付出了什么吗？”
锁链越缠越紧。林野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往下拖，拖向流沙更深处那些翻滚的、混乱的记忆暗流。那里有更多破碎的画面在沉浮，哭喊，尖叫，无意义的色彩涂抹。一旦被拖进去，就会被同化，被淹没。
林野试图集中精神。手腕上契约之印的残痕在发烫，共鸣之锚也在跳，但这两样东西现在像被隔在一层毛玻璃后面，信号模糊，时断时续。锁链的缠绕本身就在干扰精神的连接。
他咬紧牙——如果意识体有牙的话。指甲抠进，用刺痛对抗那股拖拽力。但不够。远远不够。锁链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能感知到他意识里最薄弱的地方，专挑那些恐惧和执念的缝隙往里钻。
许梦一直在旁边。
从顾影的声音响起，到锁链出现，再到林野被缠住，整个过程其实只有几秒钟。许梦的意识体没动，不是吓傻了，是在观察。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亮，紧紧盯着那些锁链，还有锁链缠绕下林野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她听不到顾影的低语。那些诛心的话对她无效。但她看得见林野的挣扎，看得见锁链上流动的暗红光泽里，那一丝属于顾影的、令人作呕的掌控欲。
不能再等了。
许梦深吸一口气——同样是意识层面的动作。她垂眼看向自己胸前。那里，心痕晶体正散发出温润的白光，但在晶体内部，一缕暗红的丝线像活虫一样游动。污染还在。
管不了那么多了。
许梦把全部精神集中在心痕晶体上。不是调用它的力量去防护自己，而是……催发。像把油浇在火星上，强行让那点温润的白光，爆发出刺眼的、近乎燃烧的亮度！
光芒炸开的一下子，许梦的意识体动了。不是躲闪，不是后退，而是朝着缠住林野的那团锁链，笔直地撞了过去！
她没有林野那种读取记忆的能力，也没有契约之印。她只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免疫”。任何形式的外部记忆读取、灌输、篡改，对她完全无效。
锁链在接触到许梦意识体的片刻，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掉进冰水里。暗红色的光泽剧烈地闪烁、黯淡，缠绕的势头一顿。那些锁链好像碰到了某种让它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触碰”的存在，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就是现在！
许梦没给锁链反应的时间。她伸出“手”——意识凝聚成的轮廓，一把抓住了林野意识体的胳膊。触感很奇怪，像抓住了一团裹着寒气的雾，但能感觉到里面核心的震颤和……一丝微弱但顽固的抵抗。
“回来！”许梦低喝一声，用尽力气向后猛拽！
林野被拽得一个趔趄，意识体从锁链的缠绕中脱出了一大半。那些锁链还想追上来，但许梦挡在了前面。她胸前的心痕晶体光芒炽烈，将她整个意识体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锁链碰到光晕，就像碰到滚烫的烙铁，嘶嘶作响地后退。
许梦喘着气，意识体的轮廓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对抗而有些波动。她抬起头，不是看锁链，而是对着锁链来的方向，那片虚无的流沙深处，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
“顾影！”
声音在意识空间里荡开。
“你的把戏没用！”许梦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的过去，他自己会找回来！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地挑拨离间！”
流沙似乎静了一瞬。
那些暗红色的锁链停止了进攻，悬浮在半空，颤动。然后，它们开始一根根缩回虚无，像退潮的蛇。最后一条锁链消失前，顾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以及……更深沉的玩味。
“哦？”
顿了顿，好像在仔细打量许梦。
“‘免疫者’……”顾影稍稍笑了，“果然有趣。比我想的还有趣。”
笑声收住，语气里的玩味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宣告。
“不过，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
流沙深处，那个一直稳定闪烁着微光的“点”，那个共鸣之锚始终指向的、属于林见渊意识所在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强烈的精神波动！
那不是清醒的呼唤，也不是有意识的抵抗。那波动里混杂了太多东西：尖锐的痛苦，拼尽全力的抗拒，还有一丝……似乎即将被彻底碾碎前的悲鸣。
紧接着，更多的暗红色锁链，比刚才多出十倍、百倍，从流沙的四面八方疯狂涌出！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林野和许梦，而是全部扑向了那个爆发出波动的光点！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像无数饥饿的蟒蛇发现了垂死的猎物，争先恐后地缠绕上去，绞紧，再绞紧。眨眼之间，那个原本还能看见微弱光芒的“点”，就被包裹成了一个不断蠕动、收缩的暗红色“茧”。
茧的内部，那痛苦的波动正在被迅速压制，减弱。
林野刚稳住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狠狠撞了一下。他感觉胸口一闷，似乎被人用重锤砸在心口。但与此同时，心中那个与祖父意识隐隐相连的“共鸣之锚”，跳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频率快得几乎要炸开，传递过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方位，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濒临断绝的危机感！
没时间了。
林野忽然转头，看向许梦。他的意识体轮廓还有些不稳，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意识空间里锐利得惊人，里面所有的震惊、动摇、乃至刚才被勾起的关于“她”的纷乱思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就是那里。”林野的声音很低，很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爷爷在抵抗最后的拖拽。顾影要彻底把他拖走，或者……绞碎。”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被锁链疯狂包裹的暗红色茧。
“我们必须立刻用‘锚’建立连接，把他拉出来！”林野盯着许梦，语速快得不容打断，“现在！没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