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银与毒
书名:荧惑暗渡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128字 发布时间:2026-05-31

宫城全城戒严的消息传到星月楼时,洛雨烟正在账房里数银票。


银票是三天前从东璃星月楼总号调过来的,走的是她自己的商路,沿途用茶叶和丝绸做掩护,没人查得出。整整五千两,面额从十两到百两不等,每一张都裁得齐整,盖着东璃通宝庄的印,到哪儿都能用。


雨烟把银票分成五份,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然后她从桌下摸出一只布袋,袋里装了三十多只小银锭,每只五两,成色一般,但胜在小,小才方便塞、方便递、方便让人不动声色地收。


她系好布袋,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走出账房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瀚阳城舆图,红黑两色的线密密麻麻,像蛛网,也像棋盘。这是她半个月来织出来的东西,今夜就是收网的时候。


收网需要银钱。她从不讳言这一点,栖云谷不缺功夫,不缺本事,唯独缺银子。师父教的是修身济世之道,不是发财之道。所以她学经商,做酒楼,跑商路,不是为了富甲一方,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钱可以用。


今夜,就是那个“需要的时候”。


雨烟深吸一口气,推开星月楼的后门,走进了北渊的夜。


瀚阳城有四座城门。东门临护城河,是段飞选的撤退方向;北门靠军营,守卫最严;南门是主街,商贸出入之地,人多眼杂;西门最小,通着城西的驻军营房和一片民居,平日里最冷清,宵禁后只有值夜的兵丁在门楼上打盹。


雨烟选的是西门。


西城门守门校尉姓马,四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左眉角有一道刀疤。星月楼开张第三天他来喝酒,喝醉了抱怨过军饷被克扣的事。雨烟当时没接话,只是添了一壶酒。第二天又送了一坛好酒到营房,附了张便笺。


此后十天,她没有再找过马校尉。


不是忘了,是在等。生意人最忌讳急,今天送了酒明天就开口求事,那是交易,不是交情。交易可以当场结清,交情需要时间养。但今夜没有时间养了,她只能赌,赌马校尉还记得那坛酒,赌他对二皇子的怨比忠多,赌银钱在这个时候比军令好使。


赌输了,大不了换个城门再试。赌赢了,就是一条活路。


雨烟做生意的信条只有一个字:算。算利弊,算人心,算天时地利,算每一枚铜板花出去能换回什么。但今夜,她算不了,人心这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赌出来的。


西城门的灯笼只剩一盏,光焰摇摇欲坠,照出门楼下一小片昏黄的地面。两个兵丁靠在门柱上打盹,兵器斜倚在墙边。门楼上隐约有脚步声,是值夜的人在来回走动。


雨烟从暗巷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前站定。


“劳驾,通报马校尉,星月楼洛掌柜求见。”


兵丁抬头,看见一个裹着灰鼠皮斗篷的年轻女子,面容清淡,腰间挂着一只布袋,不像江湖人,倒像深夜来访的商户家眷。


“宵禁了,”兵丁皱眉,“什么人也不能进。”


“我知道。”雨烟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不是要进城,是要出城。替我传句话就行,洛某有一笔账,想跟马校尉算算。”


兵丁犹豫了一下。洛掌柜这个名字他听过,星月楼在瀚阳城开业虽然没多久,已经小有名气,据说老板娘做生意极利落,从不赊账。


“等着。”


兵丁转身上了门楼。


雨烟站在门楼下等。夜风从城墙缝隙灌进来,凉得像针扎。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怀里的银票和布袋,冰凉的,但她知道,这些银钱比她手上任何一件东西都烫手。


不多时,门楼上下来一个人。马校尉披着半旧的棉甲,显然是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脸上带着三分不耐、三分警惕和四分困意。


“洛掌柜,”他站定,抱了抱拳,“大半夜的,什么账非得现在算?”


雨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做生意时的第一个报价,既不让你觉得亏,也不让你觉得赚。


“马校尉,我听说城防军的军饷又拖了?”


马校尉的脸沉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做生意的人,消息最灵。”雨烟没有接他的茬,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银锭,五两,搁在两人之间的石墩上。“这是今夜的茶钱,不算账。”


马校尉看着那只银锭,没动。


雨烟又摸出一只,搁在旁边。“这是明早的茶钱。”


两只银锭在灯笼下泛着微光,照得马校尉的刀疤格外明显。


“洛掌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要什么?”


雨烟收了笑。


“我要西城门开一刻钟。”


马校尉的手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了。“不可能。二皇子刚下了令,四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开了门,我的脑袋……”


“你的脑袋值多少?”雨烟打断他。


马校尉愣住了。


雨烟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包好的银票,没打开,只是搁在了两只银锭旁边。“五千两。不算今夜和明早的茶钱。”


五千两。马校尉的喉结滚了一下。城防军一个校尉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五千两够他不吃不喝攒五十年。


但他没有伸手。


“洛掌柜,”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你让我开门,放的是什么人?”


雨烟看着他,目光坦然。“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开门放出去的人,不会害你。而扣你军饷的那个人,已经害了你三个月。”


马校尉沉默了。


夜风从城门洞里呼啸而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光焰忽明忽暗。


很久,久到雨烟以为他要拒绝了,马校尉伸出手,把两只银锭收进了怀里。银票他没动。


“银票拿回去,”他说,“我不卖命。但二皇子欠了我三个月军饷,这笔账,今夜算清了。”


雨烟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不是生意人的笑,是一种淡淡的敬意。


她把银票收回去,又从布袋里摸出二十只小银锭,一只一只码在石墩上。“这些给门下的弟兄们,算我请他们喝碗热汤。今夜辛苦了。”


马校尉看了那一排银锭很久,点了点头。


“一刻钟。从现在算起。”


他转身上了门楼。片刻后,西城门传来沉重的门闩声,门闩被抽开了,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雨烟站在门缝旁,朝马校尉的方向抱了抱拳。


然后她转身,朝着东门方向快步走去。她还有事,城门开了只是第一步,她必须确保段飞他们知道从西门走。原来的计划是东门,但现在东门一定被堵死了。


东门方向,另一场买卖正在进行。


只不过,这笔买卖不用银钱,用的是毒。


韵仪离开段飞和大皇子之后,没有跟着往东门撤。段飞说过——“你到了宫墙外就自己走,去找卢道源的人。”


韵仪懂他的意思。卢道源的私兵是追兵中最难缠的一支,他们不是正规军,不受军令约束,杀伐更狠、追踪更准。如果让他们盯上段飞,大皇子就出不了城。


所以韵仪要去拖住他们。


卢道源的私兵驻扎在宫城东南角的偏院里,约莫三十人,为首的叫纪恒,是卢道源的心腹。韵仪之前没有跟这些人正面交锋过,她擅长的是暗中下毒、悄无声息,不是硬碰硬。


但今夜不需要硬碰硬。


她翻过宫墙后没有往外走,反而往东南方向摸去。卢道源的偏院她看过,不是亲眼看的,是雨烟的舆图上标的。偏院外墙有一排矮树,矮树后面是马厩。马厩里有十匹马,是卢道源私兵的坐骑。


韵仪的目标不是人,是马。


她摸到马厩旁边时,偏院里已经乱了。宫城的骚动传到了这里,私兵们正在集合,准备出动。马厩里只有一个马夫,正手忙脚乱地给马上鞍。


韵仪从袖中摸出蓝瓶的麻沸散。她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在马槽的饮水中。药粉无色无味,溶在水里看不出任何异样。马匹饮了水,一盏茶的工夫便会四肢酸软,和人一样,只是剂量大了五倍。


她又摸出黑瓶的迷烟。不是在马厩里放,而是在偏院外墙的通风口。偏院是旧建筑,墙基有气孔,用来防潮。她把迷烟的引信刮燃,将瓶口对准气孔,烟气顺着气孔灌进了偏院里。


做完这些,她翻上矮树,伏在枝叶间等。


效果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先是一声马嘶,不是普通的嘶鸣,是马匹站不稳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痛苦的声音。紧接着偏院里传来咳嗽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迷烟从墙基气孔渗入,最先闻到的是离墙近的人。


“咳咳,什么东西?”


“头晕……站不住……”


“有烟!捂住口鼻!”


纪恒的声音从院中响起,沉而急:“不要慌!撤到上风处!”


但已经晚了。韵仪算过风向,今夜吹的是东南风,偏院的气孔朝南,烟往北走,整座偏院都在下风。捂住口鼻也没用,烟气已经渗入了每一间屋子。


三十个私兵,有一半在集合时吸入了迷烟,脚步虚浮、意识模糊。另一半虽没中毒,但被同伴拖住了手脚,总不能扔下自己人不管。


纪恒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内力比旁人深厚,迷烟对他作用慢,但他帮着拖了三个中毒的同伴之后,自己也撑不住了。他扶着院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韵仪从树上跳下来,走到纪恒面前,蹲下身。


“纪头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人今晚出不了这个院子了。”


纪恒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韵仪没有再说话。她起身,从偏院后门出去,翻墙离开了宫城。


身后,偏院里乱成一片。马匹瘫倒在地,私兵东倒西歪,纪恒跪在墙根,意识模糊却还撑着一口气。


三十个人,没有一个能追出去。


韵仪翻过宫墙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不是受伤,是力竭。她蹲在墙根喘了几口气,摸出白瓶倒了两粒解药吞下去,等药力缓过劲来,才站起身。


东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西门走。雨烟说西门今夜会开,她赌的是雨烟能成。


韵仪在巷子里快步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凉意刺骨。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药粉用多了的反噬。毒术这行当就是这样,给别人下毒的时候,自己也在耗。


但她没有停。


走出两条街,她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灰鼠皮斗篷,步子快而稳,怀里鼓鼓囊囊。


雨烟。


两人在巷口碰面,谁都没有说话。雨烟看了韵仪一眼,看见她袖口沾的药粉和眼底的青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银锭递过去。


“拿着,回去喝碗热汤。”


韵仪没接。“留着买路。”


雨烟笑了一下,把银锭收回。“西门开了。一刻钟。”


“够了。”


两人并肩朝西门方向走去。身后,宫城的火光在夜色中渐渐远了,喊杀声也被风声盖住。


但她们都知道,这一夜还远没有结束。


韵仪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雨烟姐,你说今夜之后,马校尉会怎样?”


雨烟没有停步,声音也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开门,他今夜也未必好过。二皇子的人查下来,守门的不可能独善其身。开了门至少有银钱傍身,不开门连银钱都没有。”


韵仪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三师姐,你做生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些人不该拿来当筹码?”


雨烟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但有些时候,不是你把他当筹码,是他已经在棋盘上了。你能做的,只是让他输得少一点。”


韵仪没有再问。她知道雨烟说的是实话,不好听,但是实话。这个世道,不会做生意的人做不了大事,只会做生意的人做不了好人。雨烟两条路都走了,所以她既不纯粹也不干净,但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哪些人的代价她背得起,哪些她背不起。


马校尉属于前者。雨烟知道自己背得起,也知道自己今夜欠了他。


这笔账,她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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