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老槐树下,三奶奶握着火镰“叮叮当当”的敲打着石敢当,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她唠叨,自顾自的念叨着:“甭怕那些小鬼子和‘二狗子’,当年闹捻子那会子,官军想抢粮,结果马队全栽在浇了桐油的麦秸堆里……”
周铁衫的妹子,十六岁的青妇队长周春桃把肩上的麦子扔到沟里,还不忘把新纳的千层底塞给正填土的瞎眼叔。当周春桃闯进周氏祠堂时,战三妮正用石头在地上给民兵队长周铁男画掩护乡亲们转移的路线图。周春桃还没来得及跟战三妮请求任务,忽听得祠堂隔壁的学校传来一阵童谣:“石板硬,铁钉长,民兵哥哥护麦粮忙……”
原来,是学校的先生正领着蒙童们唱《藏粮诀》。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不知是风动,还是东山垭口的地雷已经挂上了弦,只不过绷得太紧。
周村周围的麦浪间,一个身影接着一个身影直起腰来,他们割麦子的“刷刷”声戛然而止。这些人纷纷拔出背后大刀或土枪,抓起身边的红缨枪,向学校方向跑去。一位民兵解下系在柳树上的汗衫,树身上还留着反扫荡时小鬼子留下的弹孔。碌碡场里辘轳“吱呀”、“吱呀”的转得急,独轮车上捆扎的却是土造地雷,裹着新收的麦秸倒像走亲戚的粮车。这片金黄的麦浪下,正涌动着全民抗战的洪流。
暮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裹着寒气沉沉压下来。当东山那棵消息树轰然倒地,树冠扎进草地,惊起七里外城隍庙的寒鸦,树梢铜铃铛正撞碎半轮血月。整个原野瞬间屏住了呼吸,青纱帐里空荡荡的垄沟泛着冷光,暮色漫过那些未及收割的麦穗,在夜风里簌簌发抖,沉甸甸的麦芒扫过秸秆,仿佛千万双攥紧的拳头,无声地捶打着漆黑的夜幕。那些熟透的麦粒被穗杆压得弯下腰,却倔强地扭向白蜡口方向,“沙沙”作响的麦浪里,翻滚着对烧杀抢掠的小鬼子、狐假虎威的“二狗子”最炽热的愤懑与诅咒。
纺织娘在田垄间扯起金嗓子,叫得比中元节哭丧还凄厉。周铁衫伏在石马桥墩下,眼睛盯着桥墩上安放炸药的区小队战士,耳听得麦穗相撞如骨牌倾塌,那是小鬼子皮靴在踩碎麦收的指望。周铁衫攥紧怀里的火镰,忽然想起几天前保卫麦收动员会上,战三妮曾经戏言:“麦子割不完不打紧,等刺刀挑着小鬼子的头来当肥料,明年准保穗穗沉得压弯梁!”
暮色里白蜡口方向骤然撕裂夜幕的枪声,又像炸起炒豆子般的爆响,白蜡口崖壁上迸出三两点火星,是区小队设在老鹞窝的警戒哨开了荤。区小队的枪响得零落,却如投石惊潭,瞬间打破了旷野死寂。紧接着,汉阳造的闷响与中正式的脆鸣绞成乱麻,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子弹拖着猩红尾焰在半空织网,在花岗岩峭壁间撞出回音。忽然间,不少于三挺捷克式机枪扯开嗓门,崖顶歪脖子松突然抖落半树松针,将黑夜搅成一锅沸腾的铁水,把石缝里的酸枣枝削成漫天铁蒺藜,硝烟混着硫磺味顺着夜风往周铁衫鼻子里钻。
“二狗子”们打得这么凶,周铁衫十分关心区小队游动哨几个战士的安危,猛地站了起来。他眼见流弹打碎崖边未割的麦穗。金黄的麦粒混着滚烫的弹壳往深涧里落,倒似给牺牲的弟兄撒纸钱。周铁衫舔了舔扳机上的铁腥味,忽然想起战三妮教的法子:把捷克式的点射节奏编成纺车调“咔咔咔”三声紧过老崔家的织布机,“二狗子”绑腿布应声绽出朵朵血莲。
周铁衫攥着二把盒子的手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白蜡口方向,掌心沁出的冷汗在枪把上洇出深色痕迹。那几个负责警戒的区小队战士,此刻还在“二狗子”眼皮子底下晃悠,生死未卜。就在他心提到嗓子眼时,一声闷雷般“啪”的枪声撕破寂静,这是“土压五”土造汉阳造特有的钝响!紧接着,锣鼓声像是被谁突然踩住了尾巴,骤然转为急促的轰鸣。
这声枪响像撕开了天幕,霎时间锣钹声、铜盆声混杂着土铳轰鸣自山坳涌来。紧接着,三八大盖儿特有的“咻……啪勾”破空声次第绽放,弹道曳光如星火燎原。像生锈的齿轮疯狂转动的歪把子机枪随即在东南坡扯开布帛般的扫射声,“咔嗒咔嗒”的供弹节奏里,野鸡脖子重机枪沉郁令人牙酸的“咕咕”闷响已从南山头碾压而下,惊起满山松针簌簌如雨。
硝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漫过山脊,周铁衫的心被这味道灼得发烫,又似坠着千斤巨石。他既为战三妮和仝镇山料事如神感到庆幸。白蜡口那群“二狗子”的佯攻,果然是小鬼子的障眼法,而南山那迂回而来的小鬼子才是暗藏的毒刃,可这份庆幸又瞬间被忧虑浇灭。此刻在南山拼死牵制小鬼子的,不过是五个村的民兵。他们手中的武器,大多是锈迹斑斑的大刀长矛,“土压五”已是稀罕物。这些简陋的“家吧什”,在小鬼子的洋枪洋炮面前,就像孩童手中的扁担,怎能扛得住这场生死较量?他们真的能完成牵制任务吗?
周铁衫的指甲几乎掐进二把盒子枪柄里时,南山突然炸开惊雷。“轰!轰!轰!”几声闷响震得空气发颤,松针簌簌如雨落。硝烟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是掷弹筒!那尖锐的破空声,像毒蛇吐着信子直扑民兵阵地,指不定多少汉子要倒在这铁疙瘩下。
正当周铁衫心脏悬到嗓子眼,喉间泛着硝烟灼烧的苦味,又是一声“轰”撕裂天际。这声钝重如擂响远古战鼓,余震在胸腔里嗡嗡作响。周铁衫猛地挺直腰板,喉咙发紧:土炮!指定是哪个村的愣头青,咬着牙把那足有三百斤的铸铁疙瘩抬上了南山。铁砂混着碎石呼啸而出的刹那,他仿佛看见硝烟中那些扛着土炮的脊梁,正倔强地抵在小鬼子的枪口前。
石马桥的轮廓在月蚀中若隐若现,横亘在湍急的白马河之上,如同扼住南山通往周村咽喉的铁锁,是小鬼子偷袭必经的交通要道。周铁衫贴着冰凉的桥墩不住地喘粗气,这座古桥,此刻成了掐住小鬼子进攻的命门。就像南山崖壁上那些忽聚忽散的民兵,都是为周村几百户乡亲们挣命的筹码。望着远处枪炮声不断的南山,周铁衫的手掌早已汗湿。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像是在与命运较劲:“钱玉堂你可千万听三妮子的话!别学那倔驴,死守硬扛。就像灵巧的麻雀,东啄一口、西飞一下,在山林里和小鬼子兜圈子,只要拖住这帮畜生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