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松开刀柄,转身往外走。
韩洺跟上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佛堂里那具焦尸还跪着,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郑四平已经带着差役在周围拉起了绳索,几个胆大的家丁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念叨着“菩萨降罪”“天火报应”之类的话。
韩洺听见了,没吭声。
跟迷信的人争辩,最好的办法不是动嘴,是把证据拍在他们脸上。
宋翊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夜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的声音很低:“尸体运回大理寺,连夜检验。”
郑四平凑过来:“大人,现在天都黑了,要不明天——”
“现在。”宋翊打断他,“越早越好。”
韩洺没等他说第二遍,已经往停放尸体的偏房走了。张百万的尸身被一块白布盖着,几个家丁抬了一张门板当临时停尸床。韩洺掀开白布,又看了一眼那具焦尸——蜷缩的姿势,双手举在胸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拜佛。
“你们几个,把尸体抬上车。”韩洺指了指两个差役,“手脚轻点,别碰坏了。”
差役们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情愿。大半夜的搬焦尸,换谁心里都发毛。但宋翊站在后面,没人敢说不。
尸体运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检验室里灯火通明,韩洺换了一身素色的短褐,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赵伯安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醋,脸色有些发白。他干了一辈子仵作,见过各种死法,但烧成这样的尸体,还是让他胃里翻腾。
“韩校检,这……真要动刀?”赵伯安咽了口唾沫。
“不动刀怎么看真相?”韩洺拿起一把窄刃的解剖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尸体烧成这样,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切开。”
赵伯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醋碗放在桌上。
韩洺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刀刃划过焦黑的皮肤,发出一种干涩的声响,像是割开一块烤过头的皮革。焦痂下面露出一层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油脂已经被高温烤化,渗出一层腻腻的光。韩洺的手很稳,刀锋沿着颈部的中线往下切,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被火焰毁坏的组织。
旁边的差役已经有人别过头去了。
韩洺没理会他们。
她的手指探进切口,摸到甲状软骨的位置——那是喉结下方一块薄薄的软骨,在勒死的人身上,常常会出现骨折。
指尖触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韩洺停了一下,又仔细摸了摸。
“有了。”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甲状软骨右侧,有明显的骨折。骨折线是横向的,边缘有出血——这是生前骨折的特征。”
宋翊站在她身后,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百万活着的时候,被人用绳子或者布带勒过。”韩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勒痕的位置,“力道很大,直接把软骨勒断了。这种伤,只有勒死的人才有。”
赵伯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啧”了一声:“俺干了几十年,还没见过烧成这样还能看出勒痕的。”
“那是因为你没切开看过。”韩洺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尸体烧焦了,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的骨头和软骨,会记住死前的每一道伤。”
她把解剖刀换了个方向,开始打开胸腔。
这一步比刚才更费力。火焰把胸部的皮肤烧得又硬又脆,刀刃每划一下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切一块烧焦的木头。韩洺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抖。
胸腔打开了。
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差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韩洺面不改色,探手进去,把肺部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张百万的肺,颜色暗红,表面布满了烧灼的痕迹。但韩洺看的不是表面——她把肺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用刀切开。
切面干净。
没有烟灰,没有炭末。
韩洺盯着那个切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翊:“宋翊,你过来看。”
宋翊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被切开的肺叶。暗红色的切面上,只有正常的肺组织纹理,没有一丝黑色的颗粒。
“烧死的人,会因为吸入高温气体,导致呼吸道灼伤和肺内烟灰沉积。”韩洺用刀尖指着切面,“张百万的肺里,没有烟灰。他的呼吸道,也没有灼伤的痕迹。”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他是在死之后,才被焚烧的。”
检验室里安静了。
那几个别过头去的差役,又偷偷转回来,看着那块被切开的肺叶,眼神里全是震惊。赵伯安愣在原地,手里那碗醋差点没端稳。
宋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块肺,又看了看韩洺手上的解剖刀,最后把目光落在韩洺脸上:“你能确定,这不是烧死的?”
“百分之百。”韩洺说,“烧死的人,会因为痛苦而剧烈呼吸,把火焰中的烟灰和炭末吸入呼吸道和肺部。但张百万的呼吸道干干净净,肺里也干干净净。这说明,他被烧的时候,已经不会呼吸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凶手是先勒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搬到佛堂里,摆成跪拜的姿势,再放火焚烧。”韩洺把刀放下,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凶手的目的,不是烧死他,而是制造一个‘神罚’的假象。”
赵伯安放下醋碗,搓了搓手:“韩校检,那凶手为啥要费这么大劲?直接勒死埋了不就完了?”
“因为埋了没人知道。”韩洺说,“但烧成跪拜的样子,全城都会知道。张百万是被‘菩萨’烧死的。这样一来,凶手的目的就达到了。”
“什么目的?”
“让人相信,白马寺真的有菩萨。”
韩洺的话音刚落,检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四平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兴奋的神色:“大人,查到了。张百万前几天跟慧明吵架,是因为他想捐一大笔香油钱,但慧明没要。”
宋翊转过头:“没要?和尚还有不要香油钱的?”
“对。”郑四平说,“据张百万家的管家说,张百万那天从白马寺回来,气呼呼的,说慧明不识好歹,他捐五千两银子,慧明居然不收。”
“五千两?”韩洺愣了一下,“这么多?”
“张百万有钱,洛阳城里数得上号的富商。”郑四平说,“他捐五千两,是想让白马寺给他单独立个长生牌位。但慧明拒绝了,理由是——寺里规矩,长生牌位只给出家僧人和朝廷命官立,商人不行。”
韩洺皱了皱眉:“慧明因为这个拒绝他?”
“对。”郑四平说,“张百万气得不行,回来之后放话说,要让白马寺好看。结果没几天,他就死了。”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韩洺:“你觉得,凶手跟慧明有关吗?”
“不一定。”韩洺说,“但凶手一定跟白马寺有关。因为,只有寺里的人,才有机会在长明灯里做手脚。”
她顿了顿,补充道:“长明灯的灯油,是有人特意调过白磷的。那个人必须能接触到灯油,而且知道什么时候阳光会直射到那盏灯上。不是寺里的人,做不到这些。”
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低:“如果凶手是寺里的人,那他杀张百万的目的,是什么?”
“让慧明闭嘴。”韩洺说,“或者,让所有人都相信,得罪了菩萨的人,真的会被天火烧死。”
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种可能——张百万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
宋翊转过身来:“比如?”
“比如,那个游方道士。”韩洺说,“张百万跟慧明吵架那天,也许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个道士,看见了慧明跟道士说话,或者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宋翊的目光沉了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
“郑四平。”他说,“明天一早,去查张百万那天去白马寺的时辰,查他见过什么人,查他离开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郑四平应了一声。
韩洺站在检验台前,看着那具已经被剖开的焦尸,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刚才在白马寺,慧明说他不认识那个游方道士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慧明真的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抖?
如果慧明认识,他为什么要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宋翊的背影:“宋翊,你说,慧明会不会也死了?”
宋翊没回头。
但他握着窗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