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那句话问出来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了。
慧明站在那儿,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慢,像是每拨一颗都要费很大力气。他低着头,花白的眉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韩洺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慧明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慧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贫僧……确实不知那道士是谁。白马寺每日来往的香客太多,游方道士更是常见,贫僧记不住每一个人的脸。”
“记不住?”韩洺笑了一下,“大师,一个花五十两银子买通油铺老板,就为了让一盏灯自己烧起来的人,您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慧明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贫僧……”他抬起头,看着韩洺,“贫僧年迈,记性不好。”
韩洺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看了宋翊一眼。宋翊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别再逼了。
韩洺心里明白,慧明在撒谎。但他为什么要撒谎,她暂时还猜不透——是怕白马寺的名声受损,还是他本身就跟那个道士有关系?
郑四平已经把陈四押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今日多有打扰。案子查到这里,线索虽然断了,但大理寺会继续追查。若大师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派人来告知。”
慧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宋大人放心,贫僧若想起什么,定当告知。”
宋翊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韩洺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慧明还站在石桌旁,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出了白马寺的山门,韩洺才开口:“他在撒谎。”
“我知道。”宋翊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
“因为没有证据。”宋翊停下脚步,看着韩洺,“他是白马寺的住持,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逼他开口。况且,就算他认识那个道士,也不代表他参与了这件事。”
韩洺想了想,没反驳。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韩洺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宋翊,你说那个游方道士,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才说:“如果真像你猜的那样,他是叛党的人,那他制造神迹的目的,就不只是让白马寺香火更旺这么简单。”
“你是说,他想借白马寺做什么?”
“白马寺是洛阳最大的寺庙,来烧香拜佛的,不只是普通百姓,还有朝中权贵。”宋翊的声音很沉,“如果有人在寺庙里借着‘神迹’的名义,跟这些权贵接触,传递消息,甚至收买人心——那这个局,就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韩洺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山道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看到宋翊,连忙拱手:“大人,出事了!”
宋翊眉头一皱:“什么事?”
“城西的张百万,死了!”差役喘着粗气,“死在他自家佛堂里,烧死的!尸体跪在地上,烧成了焦炭,但佛堂里的东西一样都没烧着!家属说……说是神罚!”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神罚?”韩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差役说,“张百万前几天跟白马寺的慧明住持吵了一架,闹得挺大,街坊邻居都知道。他老婆说,他是得罪了菩萨,被天火给烧死了!”
宋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韩洺一眼,韩洺也正看着他。
“走。”宋翊说。
两人跟着差役,快步下了山道,翻身上马,往城西赶去。
张百万的家在城西的永宁坊,是三进的宅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宋翊和韩洺赶到时,郑四平已经带着人守住了现场。
“大人!”郑四平迎上来,“尸体还在佛堂里,没让人动。张百万的老婆和几个亲戚在前厅哭,说是神罚,不让报官,说报官会得罪菩萨。属下硬是让人把佛堂封了。”
宋翊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宅子。
佛堂在宅子最深处,单独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柏树,树荫浓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佛堂的门敞开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韩洺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像前摆着香炉和供品。观音像前面,跪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合十,头低垂着,像是在向观音像叩首。但整个尸体已经烧成了焦炭,皮肤完全碳化,龟裂成一片片黑色的纹路,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佛堂里的其他东西——蒲团、香炉、经幡——全都完好无损,连一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对。”韩洺说。
她走进佛堂,蹲在尸体旁边,没有急着碰,先仔细看了一圈。
尸体跪在蒲团上,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合十,姿势非常标准。韩洺凑近了看尸体的脸——面部已经完全碳化,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但嘴唇的位置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牙齿。
韩洺的目光在尸体的口鼻处停住了。
她伸手,轻轻掰开尸体的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站了起来,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宋翊问。
“口鼻处没有烟灰。”韩洺说,“如果一个人是被活活烧死的,他在死前会剧烈呼吸,口鼻里会吸入大量烟灰和炭末。但这具尸体的呼吸道里,干干净净。”
宋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他是在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韩洺说,“是死后被烧的。”
佛堂里安静了几秒。
宋翊盯着那具跪着的焦尸,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他是怎么死的?”
韩洺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的颈部。皮肤已经碳化,一碰就碎,但她还是找到了——在尸体的喉结下方,有一道横向的凹陷,颜色比周围的碳化皮肤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勒死的。”韩洺说,“颈部有勒痕,应该是被绳子或布条勒死的。凶手勒死他之后,再把他摆成跪拜的姿势,然后点火焚烧。”
她站起来,看着佛堂里的观音像,又看了看四周完好无损的陈设。
“凶手点火的位置很精准,只烧了尸体,没烧到周围的东西。这说明凶手是故意制造‘神罚’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张百万是因为得罪了菩萨,被天火烧死的。”
宋翊沉默着,目光在那具焦尸和观音像之间来回移动。
“那长明灯的自燃呢?”他问,“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韩洺想了想,说:“有关系。”
“什么关系?”
“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这是神迹。”韩洺说,“先让长明灯自己烧起来,制造一个‘菩萨显灵’的假象。然后再杀一个人,烧成跪拜的姿势,让大家以为这是‘神罚’。一正一反,两个‘神迹’,就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鬼神之说上去。”
她顿了顿,看着宋翊:“如果有人想借白马寺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最好的掩护,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白马寺真的有菩萨。”
宋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佛堂里,看着那具跪着的焦尸,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凶手为什么要杀张百万?”
“我不知道。”韩洺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张百万前几天刚跟慧明吵过架。如果他死了,最容易被怀疑的人,就是慧明。”
“你是说,凶手想嫁祸给慧明?”
“不一定。”韩洺说,“也可能是想借张百万的死,让慧明闭嘴。或者,让所有人都相信,得罪了菩萨的人,真的会被天火烧死。”
宋翊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佛堂门口透进来的光,声音很低:“查。查张百万最近跟谁接触过,查他为什么跟慧明吵架,查他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韩洺站在佛堂里,又看了一眼那具焦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白马寺,慧明说他不认识那个游方道士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张百万的死,跟那个游方道士有关呢?
如果那个游方道士,就是杀死张百万的凶手呢?
她转过身,看着宋翊:“宋翊,你说,那个游方道士,他现在会在哪儿?”
宋翊没有回答。
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