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他还问过什么?”宋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人的分量。
小沙弥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声音更小了:“还……还问过贫僧,那盏长明灯,平日里放在哪个位置,多久添一次油……”
“你怎么说的?”
“贫僧就照实说了。”小沙弥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寺里的人都知道。”
韩洺没再问了。她转头看向宋翊,宋翊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四平。”宋翊说。
“在。”
“去东街口,把那家永丰油铺的老板带回来。”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的步子很快,皂色的公服下摆被风带起来,露出腰间那把铁质腰牌。
慧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他看着郑四平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韩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郑四平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短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但眼神明显在躲闪。他一进门就朝慧明合十行礼:“大师,这……这是怎么了?小的可没犯什么事啊。”
慧明没说话。
韩洺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永丰油铺的老板?”
“是是是,小的姓陈,单名一个四字。”陈四点头哈腰,“官爷有什么吩咐?”
“你卖给白马寺的灯油,是从哪儿进的货?”
陈四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就是……就是城里的油坊,普通的菜籽油,没什么特别的。”
韩洺没接他的话,而是走到石桌边,端起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放到陈四面前:“你看看这油,认识吗?”
陈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油……”他舔了舔嘴唇,“这油是……”
“是什么?”
陈四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衣角,像在盘算什么。
宋翊没给他盘算的时间。他走到陈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陈四,你卖给寺里的灯油里掺了白磷。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菜籽油,这是能自己烧起来的东西。你说你不知道?”
陈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官爷,官爷冤枉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就是个卖油的,哪懂什么白磷黑磷的?那油……那油是进货的时候就那样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你从哪家油坊进的货?”
“就是……就是城西的‘刘记油坊’。”陈四的声音有些发抖,“小的跟他们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韩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最近一个月,为什么总往白马寺跑?”
陈四愣住了。
“我……我没……”
“寺里的小师父说了,你最近话特别多,还问长明灯的事。”韩洺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陈四的痛处上,“一个卖油的,关心人家寺里的灯放在哪儿,多久添一次油,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洺,眼睛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官爷,小的要是说了,能饶小的一命吗?”
“那得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宋翊说。
陈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是一个道士……一个游方道士,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把这批油卖给白马寺。”
“游方道士?”韩洺的眉头皱了起来,“长什么样?”
“瘦高个,左脸上有一道疤。”陈四说,“看起来四十来岁,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过书的人。他说这油是他自己配的,加了什么……什么香料,说是能让灯烧得更亮,更持久。小的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有钱不赚是傻子……”
“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陈四说,“他把油送到小店里,给了银子,就走了。之后小的再也没见过他。”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让白马寺用这批油?”
陈四摇了摇头:“他没说。小的也不敢问。”
韩洺沉默了。
她看着陈四,看着他那张满是油渍和恐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线索到这里,断了。
一个游方道士,左脸上有疤,给了陈四五十两银子,让他把混了白磷的灯油卖给白马寺。然后这个人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洛阳城的人海里。
她转头看向宋翊。
宋翊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站在石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
“郑四平。”他开口了。
“在。”
“把陈四带回大理寺,先关起来。”宋翊说,“另外,派人去城西的刘记油坊查一查,看看这批油到底是不是从那儿进的。”
郑四平应了一声,伸手去拉陈四。陈四腿都软了,被郑四平半拖半拽地拉了起来,嘴里还在念叨着:“官爷,小的真的就收了银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慧明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但这一次,他没有念经。他看着韩洺,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敌意。
“韩施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那个道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石桌上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火焰已经小了很多,灯油快烧尽了。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他制造神迹的目的,”她慢慢说,“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
慧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宋翊走到韩洺身边,低声说:“你是说,这个道士制造长明灯自燃的神迹,是为了转移视线?”
“不一定是为了转移视线。”韩洺说,“也可能是为了制造恐慌,或者为了证明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宋翊:“你想,如果有人想证明‘神佛显灵’是真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说:“制造一个神迹。”
“对。”韩洺说,“长明灯自燃,众目睽睽之下,谁也解释不了。信佛的人会说是菩萨显灵,不信的人也会心里犯嘀咕。这个神迹一旦传出去,白马寺的香火会更旺,那些权贵们会更虔诚地来烧香拜佛。”
“然后呢?”
“然后,有人就可以利用这些权贵的虔诚,做点什么。”韩洺说,“比如,借着烧香的名义,传递消息,或者,借着布施的名义,转移财物。”
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韩洺,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个游方道士,可能是叛党的人?”
“我不知道。”韩洺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个花五十两银子买通油铺老板,就为了让一盏灯自己烧起来的人,绝不会只是为了好玩。”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把石桌上那盏油灯的最后一点火焰吹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慧明站在那儿,手里的佛珠又转了起来,但这一次,转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韩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师,您真的不知道,那个游方道士是谁吗?”
慧明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贫僧……”他顿了顿,“贫僧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韩洺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