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案还未查出真相，大理寺却接到了白马寺的报案。
宋翊立刻带人前往查探。
空气里拧成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宋翊带着韩洺从侧门进去，绕过正殿，直接去了后院。
慧明住持站在禅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不大好看。见宋翊来了，他合十行礼，声音倒还稳得住：“宋大人，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宋翊回了一礼。“大师不必客气。带我们去看看那盏灯。”
慧明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长明灯供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偏殿里，是一盏铜制的莲花灯，灯盏有脸盆那么大，灯芯有小指粗细。此刻火焰正旺，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的佛像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那些泥塑木雕也在跟着呼吸。
韩洺站在门槛外，先没进去。
她眯着眼，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大师，这灯平时是谁照看的？”
慧明说：“寺里有个专管灯油的僧人，法号净心。每日添油、剪灯芯，都是他的活计。”
“净心人呢？”
“在殿外候着。”慧明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人快步走过来，低着头，双手合十。
韩洺打量了他一眼。僧袍干净，手指甲缝里没有油垢，但右手虎口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是常年拨灯芯留下的，没错。
“昨日那灯亮起来的时候，你在场吗？”
净心点头：“贫僧就在殿外扫地。忽然听见里面师兄喊‘亮了亮了’，跑进去一看，灯已经着了。”
“你确定没人碰过它？”
“确定。”净心说，“晚课结束后，殿门就锁了。钥匙只有贫僧和住持师父有。”
韩洺没再问，抬脚走进偏殿。
她凑近那盏灯，先看灯盏边缘——铜壁干净，没有油渍溅出的痕迹。又凑近闻了闻，灯油的气味正常，是普通的菜籽油，混着一点檀香。
“有干净的碗吗？”
净心愣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取了一只白瓷碗。
韩洺用一根细竹签挑了一点灯油，滴在碗里。油色清亮，没什么异常。她又挑了一点，这次特意刮了刮灯盏底部的沉淀物，把沾着灰白色粉末的油滴进碗里。
粉末很细，混在油里几乎看不出来。
韩洺把碗端到阳光下，侧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宋翊，你让人去取一盏没点过的油灯来，要普通的，越普通越好。”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头吩咐郑四平。
不一会儿，郑四平端了一盏铁制的小油灯过来，灯芯是新的，灯油也是新打的。
韩洺把那盏油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从偏殿的长明灯盏里刮了小半勺底部的沉淀物，混进新油灯的灯油里，搅了搅。
“好了，等着吧。”
阳光正好，直直地照在石桌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盏新油灯的灯芯上忽然冒出一缕青烟，紧接着，“噗”的一声，火焰自己蹿了起来。
净心后退了一步。
慧明的佛珠停住了。
宋翊盯着那盏自己燃起来的油灯，半天没说话。
韩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磷的燃点很低，在阳光直射下，温度一高，就会自燃。这不是神迹，是化学。”
“化……学？”慧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就是一种自然之理。”韩洺说，“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走。白磷这种东西，遇热就着，没什么稀奇。”
慧明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韩洺看着他，“灯就在这儿，您亲眼看见的。”
慧明沉默了。
他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动，但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一颗接一颗，像是在赶时间。
韩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师，这盏长明灯，是谁负责添油的？”
韩洺那句话问出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慧明手里的佛珠还在转，但速度明显慢了——不是不紧张了，是那种紧绷到极致之后的疲软。他抬起头，看着韩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添油的人……”慧明顿了顿，“是寺里的一个小沙弥，法号慧明。”
“慧明？”韩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哪儿？”
“应该在斋堂。”慧明说，“这会儿是午膳时辰。”
宋翊没等慧明说完，已经朝郑四平使了个眼色。郑四平点头，转身往斋堂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慧明站在那儿，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他看着石桌上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火焰跳动着，把灯盏边缘熏出一圈黑色的油渍。
“韩施主。”慧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方才说的那个……白磷，是什么东西？”
韩洺看了他一眼：“一种矿石，磨成粉之后，遇热就着。”
“矿石……”慧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那东西，寻常人弄得到吗？”
“不好说。”韩洺说，“药铺里有时会有，做烟花炮仗的也常用。”
慧明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数，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过多久，郑四平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那小沙弥穿着灰色的僧袍，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水，像是正在洗碗被叫过来的。他看到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走上前来。
“住持师父。”小沙弥合十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韩洺和宋翊身上瞟。
慧明点了点头：“慧明，这两位是大理寺的官爷，有几句话要问你。”
小沙弥一听“大理寺”三个字，脸色白了一瞬，手里的佛珠差点没拿稳。
韩洺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她没绕弯子，直接问：“这盏长明灯，是你添的油？”
小沙弥点头，声音有点发虚：“是……是贫僧添的。每日晚课结束后添一次，次日清晨再添一次。”
“油是从哪儿来的？”
“寺外的油铺。”小沙弥说，“就在白马寺东街口，叫‘永丰油铺’，开了好多年了。寺里的灯油都是从那家买的。”
韩洺追问：“每次都是你去买？”
“也不一定。”小沙弥想了想，“有时候是贫僧去，有时候是别的师兄。谁有空谁去。”
“最近一个月，你每次去买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沙弥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不对劲……”他皱了皱眉，“也没什么不对劲。就是……油铺的老板，以前不怎么跟贫僧说话，最近倒是话多了起来，还问过贫僧几次，说寺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稀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