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咱家这就去禀报。”内侍将信封收进袖中,脸上那客气的笑容收了几分,“不过女皇陛下今日要接见波斯使团,怕是要等一阵子。”
宋翊拱了拱手:“有劳公公。”
内侍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韩洺站在宋翊身后,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宫门,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晨雾还没散尽,洛阳城的屋顶在雾气里浮着,像一座座沉默的岛屿。
宋翊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韩洺跟上去,走在他身侧,问:“回去等?”
“回去等。”宋翊说,“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韩洺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回到大理寺时,郑四平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宋翊回来,快步迎上来。
“大人,怎么样了?”
宋翊摇了摇头。
郑四平的脸色一沉,但没再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牢里那位,闹了一夜。”
“闹什么?”
“喊冤。”郑四平说,“说大人您滥用职权,非法拘禁朝廷命官。还说要见宰相,见御史大夫,见所有能见他的人。”
宋翊没接话,径直朝正堂走去。
韩洺跟在他身后,心里清楚——赵铭闹得越凶,说明他越慌。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证据够他死三回,所以他才拼命喊冤,想拖延时间,等宰相来捞他。
但现在,宰相能不能捞他,已经不是宰相说了算了。
一整天,宋翊都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却没翻几页。
韩洺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看不进去手里的书。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
黄昏时,郑四平端了两碗面进来,放在桌上。
“大人,吃点东西吧。”
宋翊看了一眼那碗面,没动。
韩洺端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烫得直吸气。她放下碗,看着宋翊说:“你得吃。万一女皇召见你,你饿着肚子去,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
宋翊看了她一眼,伸手端起了碗。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数。
韩洺没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
天黑透了,宫里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宋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夜色中洛阳城的轮廓。灯火从千家万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韩洺走到他身边,问:“如果女皇没看呢?”
“那就按没看的办。”宋翊说。
“怎么办?”
宋翊没有回答。
韩洺忽然明白了——他没想过这个答案。或者说,他不敢想。因为一旦想了,他就没法再撑下去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那片灯火。
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袖子猎猎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翊猛地抬起头。
一匹快马从宫门的方向冲过来,马背上是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内侍。他在大理寺门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跑上台阶,气喘吁吁地说:“宋大人——女皇陛下召你即刻入宫!”
宋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韩洺。
韩洺冲他点了点头。
宋翊没说话,跟着内侍快步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女皇看了报告后会是什么反应——震怒?沉默?还是直接把报告扔进火盆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宋翊的命运,就系在那几页纸上了。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觉得自己在门口站了一整夜。
实际上可能只过了半个时辰,街上又响起了马蹄声。这次不是一匹,是好几匹。火把的光从街角转过来,照亮了大理寺门口的石阶。
宋翊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绯色官袍的官员。
他翻身下马,步子比离开时快了很多。
韩洺迎上去,问:“怎么样?”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正堂,站定,转过身,看着韩洺,说了一句话。
“女皇下旨了。”
韩洺屏住呼吸。
“赵铭案,继续由大理寺全权审理。”宋翊说,“刑部不得干涉。”
韩洺愣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让自己蹲下去。
“那宰相呢?”
“被训斥了。”宋翊说,“女皇说他‘纵容亲属,失察失管’,命他在府中反省三日。”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太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宋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脸上是疲惫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赢了。
但他赢得很累。
“你赢了。”韩洺说。
宋翊摇了摇头。
“我没有赢。”他说,“我只是暂时保住了这个案子。宰相还在,他的势力还在。他今天被训斥,明天就能重新上朝。而我——我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
韩洺沉默了。
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实话。女皇的旨意是一把双刃剑——它保住了赵铭案,但也让宋翊彻底站到了宰相的对立面。从今天起,宰相不会再试探他,不会再警告他,只会直接除掉他。
宋翊走到椅子前,坐下来,闭上眼睛。
“提审赵铭。”他说,“今晚就审。”
郑四平愣了一下:“大人,您都两天没合眼了——”
“今晚就审。”宋翊打断他,“趁女皇的旨意还热着,趁宰相还没想出新的办法来对付我。”
郑四平看了看韩洺,韩洺冲他点了点头。
郑四平转身去了。
大理寺的牢房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赵铭坐在角落里,手铐脚镣齐全,身上的官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看见宋翊走进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宋大人,这么晚了还来审我,不累吗?”
宋翊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赵铭看了一眼那叠纸,笑容僵住了。
“这是四海商号的账册抄本。”宋翊说,“你从永昌号转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记在上面。王公在每一页都做了暗记,折了角。你猜,他一共折了多少页?”
赵铭没说话。
“四十七页。”宋翊说,“四十七笔。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三万两银子。”
赵铭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银子,流向了哪里?”宋翊问,“你买了什么?铁砂?硫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铭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链,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像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宋翊,你以为你赢了?”
宋翊看着他,没说话。
“你抓了我一个,还有十个。”赵铭说,“你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你以为宰相就是我背后的人?宰相也只是跑腿的。”
宋翊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们要干什么?”
赵铭歪了歪头,笑得更加放肆。
“你猜。”
宋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赵铭,你不想说,没关系。你手下的那些人,总有一个会说。”
他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赵铭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
韩洺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宋翊走出来,迎上去问:“他说了吗?”
“没说全。”宋翊说,“但他提到了‘十个’和‘一百个’——这不是在吹牛。”
韩洺的心沉了一下。
宋翊走到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绸缎。
“韩洺。”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会有更多人想杀我。”
韩洺没接话。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还敢跟着我吗?”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说,“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捡回来的。”
宋翊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夜空。
韩洺站在他身边,也抬起头。
月亮很亮,风很凉。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虽然漫长,但至少,他们还能站在这里看月亮。
第二天一早,女皇的旨意正式下达。
赵铭案由大理寺全权审理,刑部不得干涉。涉案官员一律彻查,不论品级,不论背景。宰相因“纵容亲属,失察失管”,被罚俸三月,在家反省三日。
消息传出去,整个洛阳城都震动了。
郑四平跑进正堂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大人——宰相称病了。”
宋翊抬起头。
“称病?”
“对。”郑四平说,“今早没上朝,派管家去宫门口递了病假条子。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数日’。”
韩洺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昨天被训斥,今天就旧疾复发。这病来得可真及时。”
宋翊没接话,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他知道,宰相称病,不是认输,是在退一步。退一步,是为了看清他的下一步怎么走。等他的牌打完了,宰相就会重新出手。
但他不在乎。
至少今天,他还能坐在大理寺的正堂里,翻开下一本案卷。
傍晚时,韩洺端了一碗药走进书房。
宋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说:“你该休息了。”
宋翊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你。”
韩洺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平静。
“谢谢你,没有放弃。”
韩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