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但步子依旧很稳。韩洺跟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赵铭被两个差役押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冷笑一声,像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队伍沉默地穿过官道,进了洛阳城的南门。
城门边的百姓看见大理寺的旗号和押着的囚犯,纷纷避让,但也有胆大的凑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认出赵铭,低声惊呼了一句“那不是四海商号的东家吗”,声音像石子扔进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宋翊像是没听见。
韩洺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宋翊的声音很平静,“先把他关进大理寺的牢房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宋翊打断她,“人抓回来了,就得按规矩办。宰相再大,也不能当着女皇的面,从大理寺的牢房里把人提走。”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宋翊的侧脸绷得像刀削的一样,下颌的线条硬得能割破风。
她知道,宋翊在赌。
赌宰相不敢明着动手。
赌女皇还会给大理寺留几分颜面。
赌那枚铁令牌和账册上的证据,能撑住这一局。
但她也知道,赌注太大了。
大到宋翊押上的,可能不只是自己的官职,还有命。
大理寺的牢房在衙门后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墙上开着巴掌大的气窗,铁栅栏门锈迹斑斑。差役把赵铭推进去的时候,赵铭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过头来,看着宋翊。
“宋翊。”赵铭的声音从铁栅栏后面传出来,“你知道你这是在找死吗?”
宋翊没回答。
“你以为把我关进来就赢了?”赵铭笑了一声,“你关得住我,关得住宰相吗?”
宋翊转过身,看着赵铭。
“我关得住你一天,就能审你一天。”宋翊说,“审出什么来,那是我的事。”
赵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屑的表情。
“行。”他说,“我等着。”
宋翊没再看他,转身走出牢房。
韩洺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叫住他:“宋翊。”
宋翊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审他?”
“明天一早。”宋翊说,“今晚先让他待着。”
韩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觉得,宰相会等到明天吗?”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阳光刺眼得像一把刀。
“不会。”他说,“宰相今晚就会动手。”
韩洺愣住了。
“那你还——”
“我没有选择。”宋翊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要是现在就审,宰相可以说我证据不足、程序不合规矩,然后把案子接过去。我要是等到明天,至少还能争一个晚上的时间。”
“争一个晚上有什么用?”
宋翊转过头,看着韩洺。
“争一个晚上,让我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说完,转身朝正堂走去。
韩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对的——宰相不会等到明天。今晚,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她不知道,宋翊能不能撑过去。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天还没黑,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是女皇身边的一个年轻内侍,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银鱼袋,说话时声音尖细,但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他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台阶上,展开黄绫卷轴,念了一段官样文章。
大意是:赵铭案涉及朝中重臣,关系重大,着大理寺将人犯及所有证据一并移交刑部审理。
宋翊跪在堂下,听完圣旨,沉默了很久。
内侍等了片刻,轻声提醒:“宋大人,接旨吧。”
宋翊抬起头,看着那道黄绫,像在看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韩洺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愤怒。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臣,领旨。”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夺走案子的人。
内侍笑了笑,拱了拱手:“宋大人深明大义,咱家佩服。那赵铭和证据,咱家今晚就派人来接收。”
“今晚?”宋翊抬起头。
“今晚。”内侍的笑容不变,“宰相大人说了,案子拖不得,越拖越生变数。宋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宋翊没接话。
内侍也不等他回答,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宋翊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道圣旨,指节发白。
韩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不能交。”
宋翊苦笑了一声:“抗旨不遵,是死罪。”
“那就想办法,让刑部不敢接这个案子。”
宋翊转过头,看着韩洺。
“你什么意思?”
韩洺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上级施压、程序干预、证据被“保护”起来。但每一次,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接手的人,必须知道自己在接什么。
“你让我写一份详细的案情报告。”韩洺说,“把赵铭走私铁砂、勾结叛党、贿赂官员的所有证据,都写进去。越详细越好。然后——你把这个报告,送到女皇手里。”
宋翊愣了一下:“你是说——”
“让女皇亲自过目。”韩洺说,“只要女皇看了这份报告,刑部就不敢随便接手。因为他们知道,女皇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们敢把案子压下去,那就是欺君。”
宋翊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韩洺的眼睛,像在重新打量她。
“你确定?”
“不确定。”韩洺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宋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道圣旨。
然后他抬起头,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连夜写。”宋翊说,“把所有证据的副本都附上。一个字都不许漏。”
韩洺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检验室走去,步子很快。
她知道,这是宋翊最后一张牌了。
如果这张牌打不出去,赵铭就会被刑部的人“保护”起来,案子不了了之。而宋翊,会输得一干二净。
但她没有选择。
宋翊也没有。
夜很深了,大理寺的院子里静得像一口棺材。
韩洺坐在检验室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墨已经磨了三回,蜡烛换了两根,她的手写得发酸,但她不敢停。
她在写一份报告。
一份能让女皇亲自过目的报告。
她把赵铭走私铁砂的每一笔账都列了出来,把铁令牌的来源写清楚,把王少卿的暗记和账册的折角一一说明。她甚至把四海商号的撤离时间、永昌号的关门日期、赵铭三天前出港的船号——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写了进去。
写完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
确认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然后她把报告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处用火漆封死。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见窗外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走出检验室。
宋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看着东边的天空。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写完了?”
“写完了。”韩洺把信封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宋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不用看了。”他说,“你写的,我信。”
韩洺愣了一下。
宋翊把信封收进怀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进宫。”宋翊说,“把这封信,送到女皇的贴身内侍手里。”
韩洺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宋翊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大理寺的大门,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晨雾很浓,像一层薄纱罩在洛阳城的屋顶上。
宋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韩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问:“你觉得,女皇会看吗?”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知道。”
“那你还——”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宋翊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女皇不看,那就是天意。但如果她看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韩洺沉默了。
她知道,宋翊说的“一线生机”,其实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但至少,还有希望。
宫门前,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内侍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宋翊,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宋大人,这么早进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宋翊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在下有一份案情报告,想请公公转呈女皇陛下。”
内侍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又看了看宋翊。
“宋大人,你这是要告御状?”
宋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