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的马冲进码头时,太阳刚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爬上来。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船影在雾气里晃荡,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码头边上已经停了不少船,船工们正在往甲板上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起锚”,有人在骂“让一让”,铁链哗啦啦地响着。
宋翊勒住马,目光扫过岸边停靠的船只。
韩洺从他身后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腿有点发软——骑了一夜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她顾不上揉,快步走到宋翊身边。
“哪条?”
宋翊没回答。
他盯着河面上的一条大货船,瞳孔微微收缩。
那条船停在码头最外侧,船身比周围的货船大出一圈,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木箱。船工们正在解缆绳,船头已经微微转向河心。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站在船尾,背着手,正在跟船主说话。
宋翊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就是他。”
韩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男人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姿态不像商人,更像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护卫。
“赵铭?”韩洺问。
宋翊没答话,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韩洺赶紧跟上。
码头上的船工们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人走过来,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宋翊,低声说了句“大理寺的”,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赵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看见宋翊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一种被堵在死胡同里的恐惧。
宋翊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赵铭。”宋翊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涉嫌走私禁物、勾结叛党、贿赂朝廷命官。按大唐律,我今日要拿你归案。”
赵铭没动。
他站在船尾,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宋翊。
“宋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知道。”宋翊说,“但你的人,救不了你。”
赵铭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宋翊,你查了我三年,查到了什么?你有证据吗?你有文书吗?你有——”
“我有这个。”宋翊从袖中掏出那枚被烧得发黑的铁令牌,举到胸前,“四海商号的通行令牌,在存放少卿案证据的卷宗库房废墟里找到的。赵铭,你的手下在烧证据的时候,把这东西落下了。”
赵铭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枚令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宋翊说,“你走的那天,水驿的登记簿上写着你的船运的是药材。但你的船吃水比运铁砂的船还深。赵铭,你运的是什么?药材?还是铁砂、硫磺、硝石?”
赵铭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宋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赶尽杀绝?”
“是你先走的绝路。”宋翊说,“我只是来收尾。”
赵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拔刀了。
动作快得惊人——刀光一闪,刀刃已经劈到宋翊面前。
宋翊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削下一片衣角。赵铭顺势转身,又是一刀横扫过来,力道极狠,像是要把宋翊拦腰砍断。
宋翊后退一步,拔出腰间的横刀。
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韩洺站在旁边,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得出来——宋翊的动作慢了。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体力的问题。宋翊胸口的伤还没好,昨晚又骑了一夜的马,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每次格挡,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赵铭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的刀法越来越凶,每一刀都冲着宋翊的胸口和脖子招呼,逼得宋翊连连后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几次都差一点砍中宋翊的肩膀。
码头上的船工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躲在货堆后面探头探脑。
韩洺攥紧了拳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帮不上忙——她不会打架,冲上去只会添乱。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宋翊撑不了太久。
她忽然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赵铭,你娘死了!”
赵铭的刀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瞪着韩洺,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宋翊动了。
他没有犹豫,刀背狠狠砸在赵铭的后颈上。
赵铭的身体晃了晃,眼睛翻白,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差役们从四面八方冲上来,一拥而上,将赵铭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赵铭的脸被按在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忽然破口大骂:
“宋翊!你等着!宰相不会放过你的!”
宋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抓了我就能翻案?”赵铭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你抓了我一个,还有十个!你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你以为宰相会让你活着走出洛阳?做梦!”
宋翊弯腰,捡起赵铭掉在地上的刀,收进刀鞘。
“你说完了?”宋翊问。
赵铭愣住了。
“说完了就带走。”宋翊对差役们说。
差役们把赵铭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码头外面走。赵铭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被晨风刮散在河面上。
韩洺走到宋翊身边,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脱力。
“你没事吧?”韩洺压低声音问。
宋翊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铭被押走,看着河面上的薄雾慢慢散开,看着阳光照在洛水上,泛起一层碎金。
然后他转过身,朝马的方向走去。
韩洺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宋翊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赢了的人。
更像一个刚刚走进风暴中心的人。
押送赵铭的队伍沿着洛水南岸的官道往回走。差役们分成两列,把赵铭夹在中间,赵铭的手被铁链锁着,脚上还加了一副脚镣,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韩洺走在宋翊旁边,看了一眼赵铭的背影,忽然问:“宰相真的会放过你吗?”
宋翊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在等什么。
韩洺正要再问,忽然看见前方官道上站着几个人。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看质地和纹路,不是普通人能戴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面无表情,手都按在刀柄上。
宋翊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看见宋翊,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宋大人,在下是宰相府的管事,姓周。”
宋翊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宰相大人命在下将这封信交给宋大人,请宋大人务必亲自过目。”
宋翊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字迹端正,墨色均匀,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
“适可而止。”
宋翊盯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韩洺站在他身边,看见了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不是威胁。
是警告。
是最后通牒。
周管事看着宋翊的表情,又笑了笑:“宰相大人说,宋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在下告退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两个护卫走了。
脚步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宋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韩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铭在后面冷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宋翊,你赢不了的。”
宋翊没有回头。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韩洺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