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后院有个伙计。”郑四平从四海商号后门跑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躲在柴房里,没跑成。”
宋翊猛地转身。
“带路。”
三个人绕过空荡荡的货架,穿过一条堆满碎木屑的走廊,到了后院。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郑四平一脚踹开门。
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缩在柴堆后面,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抖得棍子都快拿不住了。
“别、别杀我……”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个看店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翊没说话,走进去,蹲下来,跟年轻人平视。
“你叫什么?”
“刘……刘三。”
“在四海商号干了多久?”
“两年。”
宋翊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慢:“那我问你,你们东家赵铭,什么时候走的?”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不敢看宋翊。
“三……三天前。”
“跟谁走的?”
“一队护卫,十几个人的样子。”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小,“东家说要去一趟外地,让我守着铺子,等他回来。”
韩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守铺子?铺子里的货都搬空了,你守什么?”
刘三的脸更白了。
“货是两天前搬的……”刘三说,“东家走之前吩咐的,说有人会来拉货,让我别管。”
“往哪个方向搬的?”
“东边。”刘三说,“拉货的人说,要运到码头去。”
宋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东边——码头。
洛水码头。
“你们东家走的时候,是坐车还是骑马?”
“坐车。”刘三说,“一辆青布马车,往东门去的。”
宋翊站起来,转身走出柴房。
韩洺跟上去,看见宋翊站在院子里,手指捏着眉心,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他走水路。”宋翊说,“从洛水进黄河,顺流而下,最快三天就能到东海。”
韩洺愣了一下。
“东海?”
“叛党的老巢,就在东海那一带。”宋翊的声音很冷,“他逃到那里,就等于进了自己的地盘。我再想抓他,比登天还难。”
韩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三天前走的,水路,东海。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
“几口箱子。”宋翊说,“不大,但很沉。”
“银子?”
“不止。”宋翊说,“还有账册、文书、名单——所有能让他脱罪的东西。”
韩洺沉默了。
她明白宋翊的意思——赵铭不是逃跑,是带着证据跑。只要那些东西到了东海,宋翊就算追过去,也拿他没办法。
“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封锁码头。”宋翊说,“所有从洛阳出发的船,一艘都不许走。”
郑四平在旁边愣了一下:“大人,洛水码头少说有几十条船,全封了——”
“那就全封。”宋翊打断他,“派快马通知沿途的官府,从洛阳到黄河口的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渡口,都给我盯紧了。发现赵铭的船,立刻拦截。”
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韩洺看着宋翊,忽然说:“他走了三天,我们追得上吗?”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他走的是水路。”宋翊说,“水路不比陆路,要看风向和水流。三天的时间差,不是追不上。”
“那要看什么?”
“看他的船快,还是我们的马快。”
宋翊说完,大步朝门外走去。
韩洺跟上去,看见宋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夜没睡的人。
“你也要去?”
“不去的话,坐在大理寺等消息?”宋翊低头看着她,“那不是我的风格。”
韩洺没再问,也翻身上了马。
两个人并排骑着,朝东门的方向跑去。
街上的人还不多,早市的摊贩刚刚摆出摊位,炊烟从巷子里飘出来,混着油条的香味。韩洺的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着什么节奏。
她侧过头,看见宋翊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你打算怎么追?”
“先去码头。”宋翊说,“问清楚三天前有哪些船出了港,往哪个方向去的。”
“然后呢?”
“然后——”宋翊顿了一下,“看运气。”
韩洺没接话。
她知道,宋翊说的“运气”,其实是赌。
赌赵铭的船没有走得太远,赌沿途的官府会配合,赌他们能在赵铭进入东海之前拦住他。
但赌注太大了。
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两个人到了码头时,天已经全亮了。
洛水码头停着十几条船,有货船,有客船,还有一些小渔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桐油的气味。
宋翊翻身下马,径直朝码头边一间挂着“水驿”牌子的屋子走去。
屋里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宋翊敲了敲桌子。
小吏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宋翊身上的官袍,脸色立刻变了。
“大、大人……”
“三天前,有没有一条青布马车拉货的船从这里出发?”宋翊问,“往东走的。”
小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翻桌上的簿子。
“有……有一条。”小吏指着簿子上的一行字,“三天前申时,一条货船出港,说是运药材去汴州的。”
“船主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是……陈福。”
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福——不是赵铭。
但赵铭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登记。
“那条船,有多大?”
“不大。”小吏比划了一下,“就是普通的货船,能装个十几石货的那种。”
“几个人?”
“登记的船工是五个,加上船主,一共六个人。”
宋翊沉默了几秒,又问:“那条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小吏想了想,忽然说:“有。”
“什么?”
“那条船吃水很深。”小吏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说是运药材,但吃水比运铁砂的船还深。我还多看了一眼。”
宋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吃水深——说明船上的货很重。
不是药材。
是铁砂、硫磺、硝石——或者,是银子。
“那条船,往哪个方向走的?”
“顺着洛水,往东。”小吏说,“应该是要进黄河。”
宋翊转身走出水驿,站在码头上,看着东边的河水。
河水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下面,有一条船正在往东走,带着他追了三年的真相。
韩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追得上吗?”
宋翊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朝韩洺伸出一只手。
“上来。”
韩洺愣了一下:“去哪?”
“最近的码头。”宋翊说,“我要亲自去追。”
韩洺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宋翊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马。
韩洺坐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她能感觉到宋翊的背很硬,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蹄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河水的腥味。
韩洺忽然问:“如果追不上呢?”
宋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马速。
马蹄声越来越急,像心跳。
韩洺抱紧了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