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住院的第十天,老爷子回了老家。不是不想陪,是身体撑不住了。他的血压也高,老太太怕他倒在这儿,家里又多一个病人,硬把他劝回去了。老爷子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沈方舟不知道他来了,护士说“你父亲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沈方舟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老太太留下来了。她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夜里沈方舟翻个身她就醒,问他“是不是要喝水”,他说“不渴”。她躺回去,也睡不着。母子俩隔着一把折叠椅的距离,很近,又很远。白天老太太给沈方舟削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的,没断。沈方舟看着那条果皮,从红变白,从宽变窄,最后断了。老太太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他一块都没吃,她也没收。
苏棠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起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好,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喝。沈星从地垫上爬过来,扶着她的腿站起来。“妈妈,我要吃饭。”苏棠给她盛了小半碗,一勺一勺地吹凉,喂给她。沈星吃得满嘴米粒,冲她笑了一下。苏棠看着女儿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笑一下都生疏。
苏棠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喂孩子。她没有说话,转身去阳台收了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叠好,放进柜子里,出来的时候苏棠已经在洗碗了。
“妈。”
“嗯。”
“我想去医院看看沈方舟。”
苏棠母亲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吧。我帮你带沈星”。
苏棠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医院。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那块“精神卫生中心”的牌子,深呼吸了一下,走进去。病房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没有声音。又敲了敲,门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苏棠?”“妈。我来看沈方舟。”老太太侧身让她进去。沈方舟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他看见苏棠,眼睛里动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苏棠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颧骨像两座小山,突兀地撑在脸上。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位置,新的淤青盖住了旧的,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沈方舟,你吃饭了吗?”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吃了。”苏棠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有一碗凉了的粥,老太太带的,他没怎么喝。她端起碗,去护士站热了一下,端回来,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沈方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喝了。一口,两口,三口。喝了半碗,他摇了摇头。苏棠把碗放下,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苏棠。”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我们扯平了。”
沈方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肌肉反应。苏棠看见了,她自己也一样。
沈知行回英国之前,周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沈知行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没怎么动。周敏给他夹菜,他吃了,味同嚼蜡。
“知行,你爸的事,别太担心。”
“妈,我能不担心吗?他差点死了。”
周敏放下筷子。“他没死。他还在。只要在,就有希望。”
沈知行看着周敏。“妈,你不恨他?”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早不恨了。恨他有什么用?他病了,我恨他,他病得更重。我恨他,我自己也不开心。不恨了。”
沈知行低下头。“妈,我恨苏棠。”
周敏看着儿子。“知行,苏棠是做错了事。但你爸也有错。你妈我也有错。每个人都有错。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她一个人。”
沈知行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他骂苏棠的那些话——“害人精”“不配活着”。他当时是气急了,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虚的。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接不住。但他不知道怎么收回来。说出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林越把沈知行送到机场。在安检口,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知行,你爸的事,有我们。你安心读书。”沈知行看着林越,这个男人,不高大,不威猛,说话不急不慢。但他让人安心。他忽然抱了林越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林越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林叔叔,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吧。到了打电话。”
“好的,林叔叔,再见。”
“再见。”
沈知行转身走了,过了安检,回了下头,挥了挥手。林越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了沈方舟,那个在机场握着周敏的手不肯松的男人,那个在病房里用裁纸刀划自己手臂的男人,那个站在山坡上望着树干发呆的男人。他恨过他,现在不恨了。可怜他。
沈方舟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了。每天上午十点,治疗师来病房,和他谈一个小时。前几次他不说话,治疗师也不催,就坐着。第五次的时候,他开口了。他说了苏棠,说了周敏,说了沈知行,说了沈星。他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做丈夫失败,做父亲失败,做儿子失败,做自己失败。治疗师问“你觉得什么是成功”,他想了一会儿,说“活着”。
治疗师说:“你正在活着。你在跟我说话,你在吃药,你让家人来探视。这些都是活着。”
沈方舟看着她,眼眶红了。“活着太累了。”
“活着是累。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累都没有了。”
沈方舟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方舟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他已经很久没给她发过消息了。以前发消息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今天加班”。这次他说的是:“苏棠,对不起。我会活下去。”苏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沈星洗澡,手机在洗漱台上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眼泪掉进了澡盆里。沈星看着妈妈哭了,伸手去摸她的脸。“妈妈不哭。”苏棠擦了擦眼泪。“妈妈没哭。”沈星不信,但她没有拆穿。她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原谅,什么叫和解,什么叫活着。但她知道,妈妈哭了,她也要哭。她瘪了瘪嘴,哭了起来。母女俩在浴室里哭成一团。水龙头哗哗响,哭声被淹没了大半。邻居听不见,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远处的江面上,雾又起了。船不敢走,岸上的人也不敢等。但灯还亮着,灯下的人还在。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歇一歇,再走。总会走到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