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扑灭。
卷宗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残垣上,像一具被烧空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湿漉漉的水汽,呛得人嗓子发紧。差役们提着空水桶,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脸上全是灰,谁也没说话。
韩洺站在废墟边缘,手心里全是汗。
宋翊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但韩洺能看见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压着的火。
“大人。”郑四平从废墟里钻出来,浑身湿透,脸上糊着一道道黑灰,“火势太大,里面的东西……怕是保不住了。”
宋翊没动。
韩洺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烧断的门槛,走进废墟。
脚下全是焦炭和碎瓦,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烫得她鞋底发软。她弯下腰,用一根烧焦的木条拨开地上的灰烬,翻找着。
手指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她缩回手,甩了甩,又伸过去。
那是一堆瓦砾下的铁器,被烧得发黑,但形状还在。她用木条撬开压在上面的碎砖,把那东西扒拉出来。
是一枚铁令牌。
巴掌大小,边缘被烧得有些变形,但正面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辨——“四海商号”。背面有一个编号,像是流水号。
韩洺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转身走回宋翊面前。
“你看这个。”
宋翊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神变了。
“这是四海商号内部用的通行令牌。”韩洺说,“只有高级管事才有。它没有被烧毁,是因为被压在一堆瓦砾下,没接触到足够的氧气。”
宋翊抬起头,盯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冷意:“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直接查抄四海商号的总部。”
郑四平愣了一下:“大人,现在?”
“现在。”宋翊把令牌攥在手心里,“连夜行动,查封四海商号在洛阳的所有店铺。一个都不许漏。”
“可证据都烧了——”
“令牌就是证据。”宋翊打断他,“四海商号的通行令牌,出现在存放王公案证据的卷宗库房废墟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想销毁证据,但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郑四平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出去喊人。
韩洺看着宋翊,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刚才那种压抑的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果断。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宋翊说,“赵铭以为烧了证据就没事了。但他忘了,火能烧掉纸,烧不掉铁。”
他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韩洺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碎瓦上,咯吱作响。
夜风刮过来,带着焦糊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
差役们被紧急集合,郑四平在院子里清点人手,声音又急又快:“甲队跟我去西市的总号,乙队去南市的分号,丙队去城东的仓库——记好了,到了之后先封门,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宋翊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枚令牌。
韩洺走过去,低声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要不——”
“没事。”宋翊打断她。
韩洺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住。
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差役们整队完毕,郑四平跑过来:“大人,人手都安排好了。西市的总号是最大的,我带人去那边,您——”
“我去总号。”宋翊说。
郑四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洺跟着宋翊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洛阳城的街道已经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沉闷得像是在敲在人心上。
一行人策马穿过几条街,拐进西市。
四海商号的总号就坐落在西市最繁华的街口,是一座三层的楼,门面气派,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宋翊勒住马,盯着那座楼。
整条街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招牌的声响。
“围起来。”宋翊下令。
差役们迅速散开,把整座楼围了个严实。郑四平带着几个人冲到门前,抬手推了推——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宋翊一眼。
宋翊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内一片漆黑。
有差役点起火把,举着走进去。火光映亮了前厅——柜台还在,货架还在,桌上甚至还摆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像是刚有人用过。
但一个人都没有。
宋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厅,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郑四平带人搜了一圈,跑回来,喘着气说:“大人,楼上楼下都搜了,没人。后院的仓库也是空的,货物全搬走了。”
宋翊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翻开的账册,翻了翻——最后一笔账,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四海商号就已经在准备撤离了。
韩洺站在他身后,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跑了。”韩洺说。
宋翊合上账册,没回答。
但他的手,攥得那本账册的纸页都皱了。
差役们陆续回来,汇报的结果都一样——南市的分号、城东的仓库,全是空的。货搬走了,人撤干净了,连一只耗子都没留下。
赵铭跑了。
在宋翊拿到令牌之前,他就已经跑了。
宋翊站在四海商号空荡荡的大厅里,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韩洺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白天说过的那句话——“我要查下去。哪怕最后死的是我。”
但现在,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
是连对手的影子都抓不住了。
郑四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要不要发海捕文书?”
宋翊摇了摇头。
“他既然敢跑,就肯定准备好了退路。”宋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大火和一场空,“发海捕文书,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宋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被烧得发黑的铁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洺。
“你说得对。”他说,“他是在试我。”
韩洺愣了一下。
“宰相送那封信,就是在试我。”宋翊说,“他看我会不会收手。我没收,他就让赵铭跑了。这不是逃跑——这是在告诉我,他随时可以消失,随时可以让我什么都查不到。”
韩洺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赵铭在逃。
是宰相在亮底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翊把那枚令牌收进怀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查。”他说,“他跑得了人,跑不了根。四海商号在洛阳经营了这么多年,总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一个一个问,总能问出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洺一眼。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天还没亮。”他说,“我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