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住进精神科的第五天,拒绝见任何人。老爷子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小时,护士说“病人不想见家属,请回吧”。老爷子的腿站麻了,老太太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老太太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汤还热着,排骨莲藕,炖了一上午。她合上盖子,眼泪掉进了保温桶的缝隙里。
苏棠没有来医院。她不敢来,上次沈知行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在家照顾沈星,沈星问她“爸爸呢”,她说“爸爸出差了”。沈星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沈星不再问了,抱着布偶兔子坐在地垫上,眼睛看着窗外。苏棠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疼,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疼回去。
沈知行第二次来医院的时候,护士说“沈方舟只愿意见你”。沈知行愣了一下,走进去。沈方舟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爸。”
“坐。”
沈知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沈方舟的手背,留置针扎在那里,胶布贴了好几层,皮肤周围有一片淤青。他想起小时候,沈方舟牵着他的手过马路,那只手很大,很暖,能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现在那只手上全是针眼。
“爸,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方舟没有回答。
“你不想想我?不想想沈星?不想想苏棠阿姨?”
沈方舟转过头看着沈知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挣扎。“知行,我想过。想太多了。想多了就走不出来。你以后别来了,回去读书。”
“我不回去。你这样我怎么回去?”
沈方舟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回去!你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吃药?你能替我住院?你能替我去死?”
沈知行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沈方舟这样吼他。沈方舟吼完了,自己也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知行,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沈知行的眼泪掉下来了。“爸,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知行,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想过死。不止一次。山坡上那棵树,我去看过好几回。枝干很粗,吊一个人没问题。但我每次站在树下,都会想起你和沈星。”
沈知行的眼泪止不住了。他趴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方舟伸出手,放在他头上。他的手凉,沈知行的头发软。
“爸,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和沈星就没爸爸了。”
“我知道。所以我没死。”
沈方舟把手收回去。“知行,你回去吧。跟陈念好好过。别学我。”
沈知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爸,你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
沈知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爸,苏棠阿姨她——”
“你苏棠阿姨的事,你不用管。是我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我。”
沈知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推门出去了。
周敏在家里坐立不安。林越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你想去就去”。周敏看着他。“你不介意?”“他是知行的爸。他住院了,你去看看,应该的。”周敏换了衣服,林越送她到医院门口。
周敏走到病房门口,护士说“病人不想见家属”。周敏说“我不是家属,我是他前妻”。护士犹豫了一下,进去问了一声。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病人说不见。”周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想起以前,沈方舟住院,她守在床边。现在他住院了,她连门都进不去。她不是难过,是感慨。时间把两个人从最近的距离拉到了最远,远到隔着门都看不见。
周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为了知行,你要活下去。”她把纸条折好,递给护士。“麻烦帮我转交给他。”护士点了点头。周敏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很脆。她没有回头。
护士把纸条递给沈方舟。他打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没有哭,眼泪在心里流。
苏棠的母亲每天来照顾苏棠。她买菜、做饭、洗衣服、带沈星。苏棠躺在床上不想动,她把饭端到床边,苏棠吃几口就放下了。她把碗收走,不催,不说,不骂。她知道女儿在熬,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也得熬。她不能替她熬,只能陪着她熬。
“苏棠,别哭了,快起来吧。”
苏棠坐起来,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躲开了苏棠的目光。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你是有用,用过头了。把自己用坏了。”
苏棠下了床,走到客厅。沈星在地垫上玩积木,看见她,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抱。”苏棠弯腰把她抱起来,沈星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脸。“妈妈不哭。”苏棠擦了擦眼泪。“妈妈没哭。”沈星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小手凉凉的,像一片刚摘下的树叶。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但岸上的人还在。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歇一歇,再走。总会走到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