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院子里比往常安静。
那些从王公别院搬回来的账册和银票堆在廊下,几个差役正在分类登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郑四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宋翊刚从柴房出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郑四平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郑四平把信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宰相府的人刚走,说这是宰相的亲笔信,要大人亲启。”
宋翊没接话,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字迹端正,笔力沉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底。宋翊从头看到尾,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郑四平忍不住问:“大人,宰相说了什么?”
“没什么。”宋翊说,“长辈对晚辈的关心罢了。”
郑四平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宋翊转身走进正堂,刚在案前坐下,屏风后面就传来一个声音。
“关心?”
韩洺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粥,显然是刚去厨房找的吃的。她走到宋翊面前,把粥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信吗?”
宋翊没说话。
韩洺端起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宰相府的管事,一大早就来送信,还特意挑在你刚审完王公的时候——这时间掐得可真准。”
宋翊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封信不是来关心你的。”韩洺放下碗,擦了擦嘴,“是来警告你的。”
宋翊没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辞很客气——什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老夫甚是欣慰”——但中间夹了一句,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年轻人做事要有分寸,莫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宋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句话才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
韩洺看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宋翊把信折好,放回袖中,语气平淡:“我查我的案,他做他的宰相。只要他不妨碍我,我就不动他。”
韩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可真轻巧。”
宋翊没接话。
韩洺端起粥,喝了一口,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只送信,不派人来吗?”
宋翊看着她。
“因为他在试你。”韩洺说,“他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收手。你要是收了,他就省事了;你要是不收——他再派人来,就不是送信了。”
宋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差役搬动木箱的声音,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宋翊坐在案前,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他说。
韩洺没再追问,低头喝粥。
她知道宋翊心里清楚,这一脚踏出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从蜀地的枯井,到洛阳的四海商号,从王公到赵铭——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停下来。
就像她当初在韩府,面对那碗药渣和那枚印章时一样。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没法回头。
宋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账册和银票。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说:“今天我要去一趟永昌号。”
韩洺抬起头:“现在?”
“嗯。”宋翊说,“赵铭的账,都从永昌号过。我要看看,他的账上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韩洺放下碗,站起来:“我跟你去。”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正堂时,郑四平匆匆跑过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大人,出事了。”
宋翊停下脚步。
“什么事?”
“永昌号那边……今天一早关门了。”郑四平说,“门上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有急事,暂停营业三日。”
宋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消息传得可真快。”
宋翊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大人,现在怎么办?”郑四平问。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大理寺门外那条长长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跟往常一样热闹。但宋翊知道,在这片热闹下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去查。”他说,“查永昌号所有的伙计、账房、掌柜——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个都不许漏。”
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韩洺站在宋翊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说:“你猜,赵铭现在在干什么?”
宋翊没回头。
“在等。”他说,“等我上门去找他。”
韩洺没接话。
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对的。赵铭关掉永昌号,就是在逼宋翊主动去找他。一旦宋翊去了,就等于走进了赵铭的棋盘,每一步都要按他的规矩来。
但不去的话,线索就断了。
宋翊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很久没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到了傍晚,郑四平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多——永昌号的掌柜和几个账房,今天一早就坐车出了城,说是回老家探亲。伙计们也被放了假,铺子里空空荡荡,连只老鼠都没有。
宋翊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韩洺坐在廊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天格外安静。不是那种冷静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
晚上,宋翊没有回住处,一直待在正堂里,翻看那些从王公别院搜出来的账册。韩洺给他倒了杯茶,他也没喝,就放在桌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大约到了亥时,韩洺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猛地睁开眼。
宋翊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远处,大理寺的东北角,一片火光冲天。
韩洺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卷宗库房的方向。
宋翊已经冲了出去。韩洺跟在他身后,跑过院子时,看见好几个差役也正朝那个方向跑,手里拎着水桶和铁锹,脸上全是惊慌。
等他们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开了。
卷宗库房的屋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火舌从窗口窜出来,舔着墙壁,把整座屋子映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气味,混着木料碎裂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宋翊站在火光前,脸色白得像纸。
“那间屋子——”韩洺喘着气问,“是存放王公案证据的那间吗?”
宋翊没有回答。
但他攥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尊被烧裂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