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营中灯火稀疏。主营帐内无烛,唯余炭盆微光跳动,在龙允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他坐在案前,指节轻叩桌面,节奏未乱,心却早已离了这方寸之地。
方才那小兵烧信离去的身影,还在他脑中盘旋。火光映着地图一角,东部营的标记仍被黑棋压住,旁边“查源头”三字墨迹已干,可线索却如沙中寻针,尚未真正破土。
他不动,只等。
半个时辰后,帐帘掀开,一道身影低身而入,是亲兵统领雷虎副手阿云的父亲——陈七,左臂缠布,走路略跛,却是龙允最信得过的老卒之一。
“将军。”陈七低声,“后勤营那边,按您吩咐,今夜起双岗轮替,腰牌查验已严。哨卒报,昨夜确有一人持伪造三皇子腰牌出营,守卫不敢拦,放行了。”
龙允抬眼:“何时?”
“戌时末,天刚黑透,风大,值哨的说是‘怕惹事’,没细看。”
“腰牌呢?”
“交上来了,仿得极真,连暗扣纹路都对得上,若非内府匠造局底档比对,几乎看不出差别。”
龙允冷笑一声,伸手接过那枚铜牌。指尖抚过边缘,果然有细微错位——这是新铸模具才有的痕迹。他将腰牌搁在案角,目光转向墙边沙盘。
沙盘上,北疆营地布局清晰,粮草堆、军帐、校场、各营驻地皆以木块标示。他伸手拨动几处,最终停在后勤营西侧出口。
“是谁走的?”他问。
“账房一个姓赵的文书官,叫赵文远,低阶录事,平日管粮草进出记账。铺位空了,衣物私印全无,显是早有准备。”
龙允眉峰微动。账房?一个小小录事,竟能拿到仿制腰牌,还能在戒严令下悄然出营?
他未语,只缓缓起身,走向沙盘。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去——那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在沙盘上以红绳标识,蜿蜒南下,穿山越岭,直抵上京。
“沈岳呢?”他问。
“已在后勤营文书房,彻查所有账册。”
“带灯去的?”
“带了,还调了两名懂算筹的老吏协助。”
龙允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沈岳的性子,粗中有细,虽出身行伍,但对数字极敏感。当年一场雪战,敌军换防周期差了一日,便是沈岳从炊烟数量推出来的。
他转身回案,提笔写下一道令:即刻封锁营地所有出入口,除斥候与传令兵外,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凡近三月有购置田产、房产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登记上报。
令成,加盖金印,命亲兵即刻传达。
而后,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北疆特有的凛冽。旗杆上首级早已取下掩埋,血迹也冲洗干净,可空气中仍残留一丝铁锈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未停留,径直朝后勤营方向走去。
沿途士兵见他来,纷纷抱拳低头,无人敢直视。自昨日校场斩十七将,军中肃然,连咳嗽声都少了。
后勤营位于营地西南角,靠近粮草堆与伙房,平日人来人往,今日却异常安静。双岗已设,两名亲兵持刀立于帐门两侧,见龙允至,立即单膝跪地。
“沈将军在里面?”龙允问。
“在,已查了一个多时辰。”
他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四盏油灯齐燃,照得满室如昼。沈岳正伏案翻查账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是经年使用之物。他眉头紧锁,手中毛笔不时在纸上勾画,身旁两名老吏也在低声核对数据。
“殿下。”沈岳抬头,声音压低,“有发现。”
龙允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账本。
“这是近三个月的粮草进出记录,表面看,每月入库量与兵部拨付相符,可我对比了各营上报的实际消耗,出入极大。”
“说重点。”
“东部营申报每日耗米三石五斗,可按人数与配给标准,最多只需两石八斗。多报六斗七升,三月下来,虚报近二百石。”
龙允眼神一冷:“这些米去了哪?”
“查了库存,现存陈粮占六成以上,且多有霉变虫蛀。新粮入库后,竟被挪作他用,或转卖民间,或……”沈岳顿了顿,“或根本就没进库。”
龙允沉默片刻,伸手翻开另一本账册。这是仓廪登记簿,记录每批粮食入仓时间、数量、验收人。
他一页页翻,忽然停下。
“这个签字,是谁?”
沈岳凑近看:“赵文远,就是刚才逃走的那个账房。”
龙允盯着那名字,笔迹工整,力道均匀,毫无慌乱之态。这样的人,若真做亏心事,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除非——他是被人推出去的。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沈岳从一堆纸中抽出一张地契,“赵文远他弟,半个月前在城郊购得良田两亩,新建瓦房三间,花银三十两。赵文远月俸不过二两,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笔钱。”
龙允接过地契,仔细查看。买主确为“赵文达”,住址也对得上。更关键的是,交易媒人是城南一家当铺的掌柜,名叫周茂。
他记得这个人。
三年前,他曾派风离查过京城各大当铺与赌坊的资金流向,周茂名列其中,背后牵连一名皇商,而那皇商……曾为二皇子采办冬衣。
念头一闪而过,他未表露。
“赵文远平日为人如何?”他问。
“低调,少言,从不结党,但也从不落单。每逢发饷,必请同僚喝酒,账房几人都说他‘大方’。”
“大方?”龙允冷笑,“拿贪来的钱做人情,谁不会?”
他将地契放下,环视帐内。
账册堆积如山,每一页都写着“合规”,可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士卒口中省下的盐、夜里盖的薄被、战场上饿着肚子拼杀的命。
他忽然抓起一本账册,猛地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像雪片纷飞。
“好一个滴水不漏。”他声音低沉,“账做得漂亮,人跑得及时,连腰牌都能仿到九分真。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沈岳低头:“属下无能,未能早察。”
“不怪你。”龙允冷冷道,“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天。我杀十七人,他们就送一个替死鬼出来。一命换一命,还嫌便宜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帐门。
“把赵文远所有经手账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另派两人,悄悄去他宿帐搜查,若有私藏书信、银票、印鉴,立即送来。”
“是!”
龙允走出帐外,夜风更烈。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漆黑的官道方向,良久未动。
片刻后,亲兵快步赶来:“殿下,哨卒确认,昨夜出营那人,骑的是营中马厩的枣红马,鞍鞯上有‘丙字三排’编号。今晨马被弃于十里坡,缰绳割断,马身无伤。”
“往哪边走的?”
“南。”
龙允闭了闭眼。
南——正是通往京城的方向。
他忽然问:“最近一次兵部运粮,是谁接的?”
“户部员外郎李承安,半月前到的,押运官是京兆府尹下属,叫王济。”
“王济?”龙允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主营帐。
帐内炭火重燃,他脱下外袍,坐回案前。沙盘摆在中央,他伸手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官道起点,又取一枚黑子,压在终点——上京城。
黑白相对,如弈局初开。
他知道,这一子落下,棋局已不在北疆。
可他还不能动。
他不是皇帝,没有旨意,不能跨境追人。那赵文远一旦踏入京城地界,便不再是他的管辖范围。若贸然派人追缉,反落人口实,说他越权、跋扈、图谋不轨。
更何况,对方既然敢让这账房逃,就一定不怕他追。甚至——正等着他追。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提笔,写下一封密报:
> 致兵部尚书:
> 近查后勤营账目,疑有虚报损耗、倒卖军粮之弊,涉案文书官赵文远已于昨夜持伪腰牌潜逃,行踪不明。现封存全部账册,恳请兵部速派专员核查,以防贻误军需。
> 三皇子龙允 手书
写罢,加盖金印,命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兵部。
他知道,这封信不会立刻得到回应。兵部尚书高嵩,向来与太子亲近。这种事,他只会拖,不会查。
但他要的就是这封信。
信一发出,责任便不在他。若兵部不查,将来追究起来,自有言官弹劾。若兵部查了,牵出背后之人,更是正中下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
他要的是,把这张网,一点点撕开。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陈七。
“殿下,搜查结果。”
龙允抬头。
“赵文远宿帐已搜,床下有暗格,藏有银票三张,共二十两,皆为京城‘隆昌号’所出。另有一封未寄家书,提及‘弟婚事已定,田宅俱备,勿念’。”
“没了?”
“没了。私印、日常衣物皆无,像是早有准备。”
龙允点头,未显意外。
二十两银票,来自京城商号,正好够买两亩地、建三间房。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就是报酬。
干完这一票,拿钱走人,从此消失。幕后之人甚至不给他留退路——因为他本就不该活着。
龙允忽然问:“他平日可有通信?”
“有,每月初一寄信回家,邮驿记录可查。”
“查最近一封。”
“已查,十日前寄出,收件人是其母,地址在城西柳巷。”
“去查那邮驿小吏,问他寄信时赵文远神情如何,有无异常。”
“是。”
陈七退下。
龙允独自坐在帐中,目光再次落向沙盘。
沙盘上的红绳静静延伸,穿过山峦、河流、驿站,最终指向那座金瓦朱墙的皇城。
他知道,赵文远不会孤身上路。那种人,贪财但惜命,一定有人接应。也许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许是某个路过商队,甚至可能……是朝廷驿使。
他不需要追。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人,把赵文远送到该去的地方。
等那条线,牵出第一根丝。
帐外风声渐急,吹得帘帐轻晃。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星。
龙允伸手,将沙盘旁的黑棋往前推了一格。
落在中途——青州驿站。
那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能截查过往行旅的关卡。
他不追,但他已布下眼线。
明日,便会有一支“商队”抵达青州,入住悦来客栈。领头的胖子会掏出一块玉佩,说是“三爷托付的货”,要交给一位姓周的掌柜。
那块玉佩,是他三年前从北狄可汗尸体上摘下的战利品。
而那位周掌柜,正是城南当铺的周茂。
他不信,周茂会拒绝这笔“生意”。
只要他接了,线就断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掀开帘子。
夜空清朗,星河如练。
他望着南方,良久不动。
然后,低声说:“走得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回帐,吹熄灯火。
黑暗吞没一切。
唯有沙盘上那枚黑棋,在窗外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