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最后一阶比正常台阶高出半掌,林北川脚一滑,身子往前栽。失重刚漫上来,一只手从后薅住他衣领,指节硌得他后颈生疼,力道把他拽回站稳。
“看路。”
白鹿的声音压得很低,冷硬里裹着紧绷,掌心汗湿透了布料,蹭在他颈侧,黏得慌。
林北川稳了稳,指尖还飘着踩空的虚软,抬头瞬间,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扎进后颈。二楼走廊和一楼不一样,没有呛人的消毒水味,也没有推车滚动的刺耳声响,只剩空荡的静,静得能听见三人交叠的呼吸,又急又浅。
墙刷成惨白,涂料一块块往下掉,露着底下暗黄的水泥,像烂掉的皮肤。每隔三米悬一盏长方形日光灯,蒙着薄灰,光惨白刺眼,嗡嗡的电流声没停过,细密,像无数虫子在耳边振翅,太阳穴突突跳。
空气冷,比一楼低了五六度,三人呼气都凝白雾,在光里散得快。脚下瓷砖踩上去怪,不是硬冰,是湿软,像踩在泡发的木头,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发出轻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沈妙妙跟在台阶后,探出半张脸,脸上泪痕没干,睫毛湿湿粘在眼睑。她刚要开口,目光扫过左墙,整个人僵住,瞳孔缩成针尖,脸色瞬间褪白。
“那、那是……”
她声音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全。
林北川顺着她目光转头,心往下沉,像被冰手攥住,喘不上气。整面墙贴满照片,密密麻麻。
不是生活照,全是监控截图,角度偏,画质清,每张里都是同一个人。从襁褓婴儿,到学步孩童,再到少年、青年,直到现在,从小到大,不同年纪、场景、角度,串得完整。
婴儿时躺保温箱,小手攥拳,眼闭着;三岁站幼儿园门口,背小书包,侧脸嫩;七岁躺病床,手腕扎针,药液慢慢滴;十二岁操场跑,阳光落身上,眉眼青;十八岁坐考场,低头握笔,神情稳;最后一张,是今早。
他躺一楼手术室手术台,头顶无影灯闪,白光刺,眼闭着,表情平。拍摄角度,正上方垂直俯拍。
林北川呼吸顿住,胸口闷,寒意从脚窜到头,手脚发麻。他确定,今早醒来时,头顶只有旧无影灯,灯架空的,没摄像头,手术室天花板、墙,他都扫过,没拍摄设备。
照片却清清楚楚在这。
祂怎么拍到的?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
白鹿的手从他衣领滑到肩膀,指尖捏他肩骨,用力,稳,像安抚。她没说话,眼冷冽,此刻翻着警惕和怒,目光扫过照片,停在七岁那张。
照片里,七岁的他躺病床,手腕扎针,床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那人脸被黑颜料涂掉,模糊,身形、站姿、白大褂褶皱,和她在一楼档案室见的没脸人,一模一样。
沈妙妙贴在他后背,身子紧挨着,手攥他衣角,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捂嘴,压着哭声。眼泪砸在他后背,洇湿T恤,凉又烫。她身子抖,肩耸,吸气时呜咽,怕到极点。
林北川右手食指抽了下,指尖刺疼。低头看,内侧有细小针孔疤,小时候打针留的,早忘了,此刻看照片里七岁的自己,手腕扎针,疤突然疼,像记忆醒了。
他呼吸浅急,胸口起伏,喉咙堵着,发不出声。抬手,指尖抖,朝最后一张照片伸。指尖离照片几毫米,空气冷,扎指尖。
指尖要碰到时,头顶日光灯闪了下。
不是明暗,是快闪,一瞬。墙上所有照片里的人,动了。
婴儿照里的他,手指蜷;三岁照里的他,头转半分;七岁照里的他,眼睁条缝;最后一张,手术台上的他,嘴角勾笑,淡,诡异。
林北川瞳孔缩,心跳快,缩回手,指尖抖,冰。他没看错,不是错觉。灯每闪一次,照片里的人就动一下,细微,怪。
“47张。”
白鹿声音沉,打破安静,扫过整面墙,语气冷,“一共47张。”
林北川反应过来,47,是他最初的寿命。目光落最后一张照片右下角,小字黑,扭曲,工整:007号,第8431天。
007号。
编号撞进脑子里,和病历单、手腕纹身对上,线索串起来,不安漫全身。他不是偶然选中的,从出生,就是标记好的目标。
沈妙妙松开他衣角,后退两步,脸色白,眼睛瞪大,盯着走廊尽头的门,声音抖得破音:“那、那扇门……它在呼吸。”
三人转头,看尽头。厚重实木门,色沉,门板裂细纹,边泛暗褐,像干血。门在起伏,一鼓一缩,慢,沉,韵律老,怪,像门后藏着大东西,呼吸匀。每起伏,嗡一声,和灯的电流声混,头皮麻。
白鹿从腰间抽手术刀,药房找的,刀刃亮。她侧身挡在两人前,身子绷,重心低,守势,左手攥刀,刃朝外,右手抬,随时格挡。手指抖,不是怕,是怒,眼底寒光:“不管门后是什么,我们得进。”
她转头看林北川,眼神不再冷、疑、试探,是信,笃定,交付后背。
林北川心松一点,神经稍缓。深吸气,右眼视野冒血色光斑,碎字飘,新规则在生,模糊,难辨。他知道,开门就是更深的险、怪规则、致命陷阱。没退路,一楼死路,二楼是出口,是找真正病人、解复制体谜团、逃医院的希望。
白鹿伸手握门把手,金属冰,冷意窜全身,指尖麻。
“我数三下。”
“一。”
林北川屏息,攥拳,指甲嵌掌心,疼让他清醒,血色字更清,能看见不能、病人、脸几个字。
“二。”
沈妙妙闭眼,捂耳,指尖发白,头低,小声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身子缩,抖,像受惊的小兽。
“三。”
白鹿按门把手,咔哒响,锁弹开。推门,门向内开。冷风灌进来,混着福尔马林和霉味,刺喉咙,胃里翻。
门后不是手术室,是巨大落地镜。镜面亮,没划痕,映出走廊一切,惨白灯光、斑驳墙、照片,还有门口三人。镜里林北川在前,皱眉警惕;白鹿侧身,握刀冷冽;沈妙妙在后,闭眼捂耳,满脸恐惧。和现实一样。
只有一处不一样。镜里沈妙妙,眼睁着,没哭,嘴角笑,淡,诡异,平静看外面,看真人。现实里沈妙妙,眼闭,泪挂脸,抖,怕到极点。镜里和真人,完全相反。
静又落,只剩灯的嗡声,门后隐约呼吸声,轻,慢。没人动,没人说话,镜里笑扎心,呼吸声近,没人知道镜后藏什么,不知道镜里的人是什么。
我盯着镜里沈妙妙的笑,指尖还在抖,刚才照片里的笑还在眼前晃,门后呼吸声一下下撞耳朵。祂从出生就盯着我,照片拍到手术室天花板,镜里的人反着来,门后还有东西。我们能进去吗?进去了,还能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