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沈墨按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比我大——不是那种蛮力,是技巧,她知道按哪里能让人使不上劲。
“别急。”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在等你过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他跑不了。”
我挣开她的手,转身下楼。沈墨跟在我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梯缝隙漏下来的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畸形的动物。
冲到对面楼下的时候,陆北辰已经不在了。
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我抬头往上看——顶楼,六层。脚步声从上面传来,很重,不像是在逃,像是在等我。
“林深。”沈墨拉住我的袖子,“他在上面。”
“我知道。”
“他可能带了枪。”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去?”
我回头看她。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很深,很亮。
“沈墨,你在担心我?”
她没有回答。手松开了我的袖子。
“我在楼下等你。五分钟。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我上了楼。
顶楼的门虚掩着,锁已经被踹开了。铁门上有锈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风很大,天台没有护栏,只有一圈矮矮的女儿墙。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路灯连成线,像一串发光的珠子,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拖出长长的尾巴。
陆北辰站在女儿墙旁边,背对着我。
他瘦了很多。以前他肩膀很宽,腰很窄,穿西装的时候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可现在,他的外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头发长了一些,没有打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你想让我来。”
“是。我在这个地方等了你两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说。”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那个以前每天早上剃须、连一根杂毛都不能忍的男人,已经不像他了。
“说什么?”
“说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后退。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杀我父亲。”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我。
“不是我动的手。”
“是你的人。”
“是。”
“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黑色的,很小,掌心就能握住。他把枪举起来,枪口对着他自己的太阳穴。
“这样有区别吗?”
我没有动。
“林深,我欠你的还不清。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父亲。我只是想让他闭嘴——让他别查了。老周说只是吓唬他,动一下刹车,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站出来?”
“因为……”
“因为你懦弱。”
他没有否认。
风更大了。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外套的衣角翻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哀求,是一种解脱。
“林深,你恨我吗?”
“恨。”
“那就开枪。”
他把枪扔过来。枪摔在地上,滑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你开枪啊。”他说,“你恨我,你就开枪。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妈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是因为我死的。她等了我三年,等我回头。我没有。她觉得是她没教好我。所以她替我死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外套上。
“林深,我求你了。你给我一个痛快。”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以前总是带着笑的眼睛,现在只有空洞。
“我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的,像被风吹散的灰。
“林深,我对不起你。还有——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停下来。
“什么意思?”
“沈墨。她杀了六个人。可你知道第六个人是谁吗?”
“顾念的妹妹。顾惜。”
“顾惜不是她杀的。顾惜是被顾念杀的。沈墨替她顶了罪。”
我转身。他靠在女儿墙上,看着天空。
“你说什么?”
“顾惜是她姐姐控制的。顾念不允许顾惜有任何自己的生活。顾惜想跑,跑不掉。她想死,下不了手。顾念帮她下的手。沈墨到的时候,顾惜已经死了。沈墨看到顾念在哭,她说了句‘我来扛’。因为顾念救过她的命。”
“什么时候?”
“沈墨被孤儿院院长虐待的时候,顾念是那里的心理辅导志愿者。顾念发现了,报了警。院长被抓,沈墨被救。可后来院长被放了。沈墨才自己动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查沈墨的时候查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证据。顾念杀人的证据。沈墨顶罪的证据。你父亲的案子的证据。所有的一切。”
他把U盘放在地上。然后用脚踢过来。
“林深,我脏了一辈子。可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去死。”
我捡起U盘,攥在手心里。
“陆北辰。”
“嗯。”
“你去自首。”
他笑了。很苦。
“好。”
我走下楼梯。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很轻,像动物的呜咽。
到了楼下,沈墨站在单元门口。她看到我,走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你哭了?”她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没有拆穿我。只是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抽回去。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车上,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不敢松开。沈墨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拳头。
“林深。”
“嗯。”
“不管U盘里有什么,你都还有我。”
我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看了U盘之后,会抓你。”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释然的笑。
“你早就该抓我了。可你没有。”
“因为我——”
“因为你还需要我。还不行。还需要我活着。”
她没有说那个字。我也没有。
可我们都听到了。
回到家,我打开U盘。
视频文件,十几个。照片,上百张。文档,好几个。我一一点开。一一看完。
顾念杀人的证据。沈墨顶罪的证据。陆北辰洗钱的证据。老周动刹车的证据。洗钱集团的组织架构。警局内部的保护伞名单。我父亲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部在里面。
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时间戳是今晚。陆北辰的声音。
林深,如果你在听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去自首了。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包括我自己。对不起。还有,那晚在病房里,沈墨说的都是真的。她挡在你前面。你流的血,染了她一身。你抱着她说“别怕”。那是你第一次叫她名字。她记了三年。
我关掉音频。
手在抖。
沈墨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没有问,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弯下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沈墨。”
“嗯。”
“你替顾念顶了罪。”
她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她救过我。”
“你杀的那六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我杀了六个。院长,还有他的五个帮凶。顾惜不是我杀的。”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杀的?”
“因为顾念还有用。她知道洗钱集团的内幕。她能帮你。我不能。我只会杀人。”
“你不会杀人。”
“我已经杀了。”
“你杀的是该死的人。”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她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
“林深,你不该替我说这些。”
“我没有替你说。我在说事实。”
她闭上了眼。睫毛很长,微微颤动。
“你会抓我吗?”
“会。”
“什么时候?”
“等这件事结束。”
“那之前呢?”
“之前你是我的。”
她睁开眼。眼睛里有泪,没有掉。
“好。”
我站起来,伸出手。她握住。我拉她起来。
“睡觉。”我说。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一起睡。”
“林深——”
“你闻起来像雨。我想闻着雨睡。”
她没有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