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阅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震动像催命符一样,一下接一下,坚持不懈。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又薄又滑的东西——不是他平时那个笨重的黑色手机,而是一个轻飘飘的、外壳还带着卡通贴纸的老款智能机。
屏幕上显示:2016年5月31日,星期二,早上7:02。
郑阅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老式铝合金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墙上的周杰伦海报上。水泥地面,铁架床,掉漆的书桌,桌上摊着半袋吃剩的咪咪虾条和一本翻到中间页的《高等数学(上)》。
宿舍里弥漫着过夜的外卖味和洗衣液的廉价花香。
这不是他家。
这是长青大学,是他的母校。更准确地说,是他十八岁时住过的、那个六人间、永远晒不干衣服、冬天冷得要死的男生宿舍四号楼302。
不对,他明明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加班到凌晨三点,胸口一阵剧痛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应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或者殡仪馆的冷柜里,而不是——
“老郑,你发什么呆呢?今天出成绩啊,高数!”对面的王浩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扔过来一个枕头。
郑阅本能地伸手接住,掌心传来真实到过分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熬夜加班留下的黑眼圈,没有久坐办公室攒下的赘肉。这是一双二十岁的手。
所以他真的穿回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回到了七年前,他大二的那个夏天。那时候他还没秃,还没胖,还没被社会毒打成一条咸鱼。那时候他还叫郑阅,长青大学计算机系大二学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庭条件中等,是那种走在校园里绝对不会被第二个人记住的普通人。
上辈子,确实是普通人。
不普通的事只发生过一次——他追过校花刘琼。
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追过刘琼,追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他在宿舍楼下摆过蜡烛,在食堂里送过玫瑰花,在她上课的教学楼门口拉过横幅。那时的他自以为浪漫,实际上幼稚得令人发指。结果当然是被拒了,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刘琼站在那束玫瑰花后面,表情淡淡的,说:“郑阅,我们不合适。”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羞辱,甚至连嫌弃都不明显。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那个事实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锯了好几年。他后来毕业工作,相亲恋爱,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却总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那句话——“我们不合适”。他始终没搞明白,到底是不合适什么。他甚至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因为刘琼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从此再也没回头。
现在,他回来了。
郑阅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时间无误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郑你今天吃错药了?七点零三分,你起这么早?”上铺的李浩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郑阅没理他。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年轻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昨晚吃烧烤留下的油光,下巴上冒了一颗痘。镜中人眼神茫然,像一只刚被抛上岸的鱼。
郑阅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信息在脑海中飞速重组:2016年5月31日,星期二,大二下学期期末考前一周。今天上午,长青大学论坛会发布年度校花评选结果,刘琼毫无悬念地蝉联第一,成为长青大学建校以来唯一一个连续两年获得最高票数的女生。
原时空里,他就是在看到这个帖子之后,脑子一热,开始了那场惊天动地但注定失败的追求。
他擦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突然咧嘴笑了。
“刘琼,”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上辈子你说我们不合适,这辈子我倒是想看看,到底哪里不合适。”
镜子里的少年眼中闪过了什么,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大学生该有的神色——太沉,太静,像是经历过太多不值得说的事,所有年少轻狂都被磨成了细碎的沙。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宿舍里五个人都还睡得死沉,郑阅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换上,把手机揣进兜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四号楼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墙上的瓷砖缺了好几块,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拐角处贴着那张著名的“长青大学文明宿舍评比公示”,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他爬了五层楼,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清晨的风裹着初夏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特有的清香。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晾衣绳和几个废弃的塑料板凳。
郑阅走到栏杆边,视野豁然开朗。
长青大学的校园尽收眼底。远处是灰白色的教学楼群,近处是绿树掩映的图书馆,再往前是那片他记忆里永远人满为患的操场。太阳刚从东边行政楼的背后升起,把整个校园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切都没变。
连操场上晨跑的人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马尾辫甩得高高的,步伐轻快,像一阵风一样掠过红色的塑胶跑道。
等等。
郑阅眯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跑步的身影太熟悉了。不是因为他上辈子追过她——好吧,确实有一部分原因——而是因为那个人的跑步姿势太有特点了:双手握拳,小臂摆动的幅度比正常人小,步频快但步幅不大,像是在保持某种精确的节奏感。
他看了将近一分钟,直到那个身影拐了个弯,被图书馆的楼体挡住。
“还真是……”他喃喃了一句,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那个晨跑的人就是刘琼。
上辈子他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根本不知道校花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这件事。如果他知道,大概也不会追得那么蠢。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郑阅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白色T恤,猎猎作响。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着校园里的人慢慢变多,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宿舍楼里涌出来,背着书包、叼着面包、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校园。大学四年,他忙着打游戏、睡懒觉、挂科补考,忙着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忙着追求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女孩。
他以为那叫青春,其实那叫浪费。
而这一次,他要把浪费掉的时间,一点一点捡回来。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郑阅,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你会怎么活?”
郑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他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上辈子,他收到这条短信的时间是2019年3月15日晚上11点47分,深圳出租屋,猝死前一个小时。那时候他看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以为是诈骗短信,随手删了,然后继续加班改代码。一小时后,他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现在它提前了将近三年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看他。说明他回来这件事,不是意外。
但郑阅此刻顾不上想这些,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四号楼下传来的,清脆的、带着点慵懒的女声:
“302的郑阅在吗?楼下有人找。”
楼下有人找。
这五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郑阅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上辈子,就是今天,这句话之后发生的事,改变了他整个大学的走向。
他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他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