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沅江染成红色。江面上起了薄雾,很淡,很轻,像一层纱。疆无法站在渡口,身后是山路,前面是江水。他穿着一身黑袍,没有戴青铜面具,脸上没有表情。
乌篷船靠岸了。船老大是个年轻人,不是当年那个老人。老人老了,撑不动船了,把船传给了儿子。年轻人看着疆无法,愣了一下。“您要过江?”
疆无法摇头。“不过江。就想坐坐船。”
年轻人没多问。疆无法上了船,坐在船尾。年轻人撑起桨,船离开岸,往江心划去。桨入水没有声音,出水也没有声音。船在水面上漂,很慢,很稳。
夕阳照在江面上,水很亮,像一面铜镜。疆无法看着水面,水里映出他的脸。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他想起第一次过沅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雾。那时候他年轻,浑身是劲,怀里揣着镇魂珠,腰里别着桃木剑。他不怕死,只怕完不成任务。
现在他老了。镇魂珠给了孩子,桃木剑断了,扔了。他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身黑袍,和这条命。
船到江心,停下了。年轻人回头看着他。“还往前吗?”
疆无法摇头。“就在这儿停一会儿。”
年轻人把桨横在船上,坐在船头,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烟雾在风里飘,散了。疆无法看着江面,水很静,没有浪,没有涟漪。他想起当年,船到江心,水里有东西,抓住了船底。那东西是具女尸,泡得发白,脸烂了半边。她用指甲刮船底,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鼠叫。
他低头看着船底。木板很厚,很新,没有缝隙。水不会渗进来,东西也不会从下面抓。他笑了。
年轻人回头看着他。“您笑什么?”
疆无法摇头。“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抽完烟,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进水里,沉下去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半边掉进了山里。天边的云烧红了,像着了火。江面上的雾更浓了,从水面上升起来,把船裹住了。
“该回去了。”年轻人说。
疆无法点头。年轻人撑起桨,船掉头,往岸边划。雾很浓,看不见岸,可年轻人认得路。他从小在这条江上长大,闭着眼睛也能划回去。
船靠岸了。疆无法站起来,下了船。站在岸上,回头看。年轻人还坐在船头,看着他。
“您真的不过江?”年轻人问。
疆无法摇头。“不过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办的事都办了。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年轻人不懂。他撑起桨,船离开岸,划进雾里,消失了。
疆无法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山。山很高,很黑,很静。太阳落山了,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他走在山路上,脚步很轻。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挂在东边山头。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右边是去师门的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很窄,很弯,消失在竹林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左边那条路。
麻溪寨的寨门开着。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很淡,很模糊,可看得见。那张脸在笑。他走进寨子,很安静。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破的破,塌的塌。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树还是那些树,老槐树,歪脖子柳树。
走到寨子后面,那间小屋里亮着灯。火苗很小,可很暖。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孩子的声音,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小鸟。老太在笑,老头也在笑。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后山,那三座坟还在。坟上长满了草,很高,很密。木牌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了。他蹲下,拔掉坟上的草。一根一根,拔得很慢。草很韧,勒手,勒出血了。他没有停,拔完了,坐在地上,看着那三座坟。
“安息吧。”他说。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动,像在点头。
他站起来,走下山。回到小屋前,门还开着。他走进去,孩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
疆无法抱起孩子。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
“爹,你去哪了?”
疆无法笑了。“去江边看了看。”
孩子不懂。他只知道爹回来了,他很开心。他笑了,笑得咯咯响。
老太端出饭菜,放在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饭很香,菜很咸,可很好吃。孩子吃得很香,吃了一碗又一碗。疆无法看着孩子,笑了。
吃完饭,孩子困了,趴在疆无法肩上睡着了。疆无法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放下,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
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袍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孩子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小猫在打呼噜。
他笑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照在床上,暖洋洋的。疆无法睁开眼,孩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
“爹,你今天带我去哪玩?”
疆无法想了想。“去后山。看坟。”
孩子不怕。他从小就看那些坟,习惯了。
吃过早饭,疆无法抱着孩子,走上后山。三座坟上的草又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他蹲下,拔草。孩子也蹲下,帮他拔。小手很笨,拔不动,揪着草叶子拽,叶子断了,根还在。
疆无法笑了。“不是这样拔。要抓着根,用力拔。”
孩子学着他的样子,抓住草根,用力拔。拔出来了,手上全是泥。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拔完了草,疆无法坐在坟前,孩子坐在他腿上。他看着那三座坟,孩子也看着那三座坟。
“爹,这里面埋的是谁?”
疆无法想了想。“是三个好人。他们死了,回不了家。爹把他们送回来了,埋在这里。”
孩子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疆无法摸了摸孩子的头。“因为家没了。”
孩子沉默了。他看着那三座坟,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动,像在招手。
孩子也招了招手。
疆无法笑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很热。疆无法抱着孩子,走下山。回到小屋,老太做好了午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孩子吃得很香,吃了一碗又一碗。
吃完饭,孩子困了,趴在疆无法肩上睡着了。疆无法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放下,盖好被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小屋,轻轻带上门。
走在山路上,太阳很好,风很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
他走到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很安静,很破,很老。可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孩子,他的家。
他转过身,走出寨门。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大步走向远方的山林。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