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秀兰的笔记本里,有一页记录被林砚反复看了很多遍。
2021年10月15日:503的快递很多,每天都有。快递员都是下午三点左右来,503从来不开门,让放门口。快递在门口堆很久才拿进去。我注意看了一下快递包装,大部分是电子产品,还有一些写着“专业书籍”。
这条记录的日期是2021年10月15日——刘建国搬进503不到一个月。电子产品、专业书籍,他搬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房间、不是熟悉环境,而是大量采购这些东西。
林砚在记录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但没有急于下结论。她需要更多信息,而沈秀兰的笔记本里恰好有她需要的东西。
翻到2022年3月的记录,有一段不起眼的文字:
2022年3月2日:503门口堆了很多快递,有一箱特别重,快递员是拖着上楼的。我趁他拿走之后去看了看包装箱上的标签,写的是“实验器材”。收件人写的是“刘先生”,电话尾号是8732。
沈秀兰记住了快递单上的电话尾号。
林砚当时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个独居老太太,在恐惧中活成了最顶级的观察者。她记住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三年来每一个可以用来对抗恐惧的细节。
林砚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
快递单号。电话尾号。电商平台。
这三样东西如果能够串联起来,就是刘建国三年伪装的第一条裂缝。
2
第二天一早,林砚到派出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陆则。
“我需要查一个快递单号。”她直接把沈秀兰的笔记本翻到2022年3月2日那页,推到陆则面前。
陆则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皱起。
“这老太太,什么细节都记。”他说。
“她把收件人的电话尾号也记了。有了电话尾号,我们可以去快递公司查完整的运单信息。”林砚的语气急促但不慌乱,“如果他买过不该买的东西,这条线就能挖下去。”
陆则没有犹豫。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辖区快递公司网点的号码。
“老吴,我是桃源派出所陆则。帮我查一个事——2022年3月初,你们网点有没有一票送到桃源小区12号楼503的快递,收件人姓刘,电话尾号8732,包装上写着‘实验器材’……对,我知道时间久了,但你们系统里应该有存档……好,我等。”
挂了电话,陆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快递公司的物流信息一般保存三年。2022年3月到现在,两年五个月,应该还在。”他说。
林砚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部沉默的电话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响了。
陆则接起来,听了几秒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开始记录。
“运单号……SF……发货地……江城。收件人姓名……刘建国,电话……完整号码你报一下……好。物品名称……你们系统里填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陆则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证实了最坏猜想之后的沉。
“实验用玻璃器皿。”他重复了一遍,“发货方是江城的一家化学试剂公司。”
挂了电话,陆则把记录的那张纸转过来,让林砚看。
林砚盯着那行字——“实验用玻璃器皿”。
一个跑过销售、开过网约车的人,买实验用玻璃器皿做什么?
“继续查。”林砚说,“查这个发货方。”
3
陆则在网上查到了那家江城化学试剂公司的信息。公司注册地址在江城的一个工业园区,经营范围包括“化学试剂、实验器材、仪器仪表”的销售。网站做得很简单,没有电商功能,但有联系电话和邮箱。
林砚拨了那个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下2022年3月的一笔订单,收货地址是临江省安城市桃源小区12号楼503,收件人姓刘。”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哪位?”
“我是派出所的,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核实一些信息。”林砚出示了工作证,虽然对方看不到,但她的语气足够正式。
“稍等,我查一下。”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大约过了半分钟,对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查到了。2022年3月2日,订单号……购买的是实验用玻璃器皿一套,包括烧杯、量筒、试剂瓶。总价四百三十元。”
“购买人是谁?”
“线上付款,付款账户名是一个叫‘刘伟’的人。收货地址是您刚才说的那个,收货人写的是‘刘建国’。”
刘伟。刘建国。姓氏相同,名字不同。可能是假名,也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这个订单里,除了玻璃器皿,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
“等一下,我看到订单备注里有一条——‘客户要求加购一批橡胶垫片,非标尺寸,需要定制。’”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橡胶垫片?”
“就是普通的工业橡胶垫片,但是尺寸不是标准件,需要定做。我们公司不做这个,帮他联系了一个厂家代发。具体什么情况,我得查一下代发记录。”
“麻烦您查一下。”
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
“找到了。代发的是一批丁腈橡胶垫片,硬度……低硬度。尺寸是……直径2.8厘米,厚度0.3厘米。”
林砚闭上眼睛。
2.8厘米,0.3厘米。这个尺寸,就是老式螺旋水龙头密封垫的标准尺寸。但不是标准的硬质丁腈橡胶,而是“低硬度”——也就是沈秀兰家水龙头里被换掉的那种软质橡胶。
“这批橡胶垫片是什么时候发货的?”
“2022年3月5日。”
2022年3月5日。603老太太在楼道摔倒是在2022年3月15日。十天时间,足够刘建国收到橡胶垫片、研究用法、然后在603的水龙头上做手脚。
林砚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日期。
2022年3月2日——购买玻璃器皿。
2022年3月5日——购买软质橡胶垫片。
2022年3月15日——603老太太摔倒。
每一条线都在收紧。
4
但真正让林砚坐不住的,是另一个发现。
在查快递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秀兰笔记本里记录的“实验器材”快递,和她从快递公司查到的“实验用玻璃器皿”快递,是同一个运单号。但在快递公司的系统里,这个运单号关联的订单,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信息。
发货方除了江城的那家化学试剂公司,还有一个“代发方”——一个她不认识的第三方公司。
林砚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公司的名字。
搜索结果让她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安城本地的公司。注册地址是安城市城东工业园区的一个仓库。经营范围写着“化工原料及产品销售”。林砚点进了公司的官网——一个简陋的单页网站,只有公司简介和联系电话。简介里写着:“本公司主营高纯度化学试剂、原料药中间体,可定制加工。”
原料药中间体。
这个词,和之前技术中队说的“原料药调配”对上了。
刘建国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他背后有一个渠道——一个能提供高纯度化学原料的渠道。
林砚把这条信息发给了陆则。
陆则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他直接拨了分局经侦大队的电话。经侦大队负责调查非法经营和生产、销售假药、有毒有害食品等案件,如果有人在没有资质的情况下销售原料药,那就是他们的管辖范围。
电话打了大约十分钟。陆则挂了之后,表情比之前更凝重了。
“经侦说,这家公司去年被举报过一次,说他们在网上非法销售处方药原料。当时查了一下,发现他们的仓储和销售资质有问题,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在销售管制药品,最后只是行政处罚了事。”陆则顿了一下,“但他们说,这家公司的老板,姓许。”
许。
和刘建国没有直接关联。但林砚注意到另一件事——这家公司注册在城东工业园区,而刘建国之前住过的几个地址,有一个就在城东。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城东”和“许”连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刘建国不是一个人在经营这件事。他有上游——一个能提供原料药和定制化学品的人。这个人可能不是他的“同伙”,而是他的“供应商”。刘建国只是他的客户之一,他可能同时向很多人供货。
但这不意味着刘建国不可怕。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他手里的资源,比林砚预想的要多得多。
5
下午,林砚去了沈秀兰家。
不是去问问题,是去还笔记本。
沈秀兰开门的时候,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她看到林砚手里的笔记本,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林砚进门。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林砚把笔记本双手递还给她,“沈阿姨,谢谢您。这本笔记帮了大忙。”
沈秀兰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能抓他吗?”她问。
林砚沉默了两秒。
“现在还不能。”她说,“但快了。”
沈秀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茶几前,给林砚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林砚对面坐下来。
“小林警官,”沈秀兰捧着水杯,目光落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有件事,我之前没写在笔记本上。”
林砚放下杯子,注意力高度集中。
“什么事?”
“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特别冷,大概十二点多。我睡不着,站在阳台上看对面。503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是蓝光,是红光。”
“红光?”
“嗯。很暗的那种红光,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什么东西。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灭了,又变回蓝光。”
林砚在脑子里搜索各种可能性。红光,暗红色,持续一小时。可能是红外线设备,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也可能是——
“您觉得那是什么?”
沈秀兰抬起头,看着林砚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后来查了一下,有些化学药品在反应的时候,会发出暗红色的光。”
林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了技术中队之前说的——“这批粉末是用原料药直接调配的,不是成品药碾碎的。”
如果一个房间里同时具备原料药、玻璃器皿、化学反应的条件,那这个房间就不只是一个居住空间了。
那是一个实验室。
一个藏在老旧小区五楼、窗户从不打开、窗帘从不拉开的——家庭制毒实验室。
林砚的嘴唇发干。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阿姨,这件事您还跟谁说过?”
“谁都没说。”沈秀兰的声音很轻,“我怕说了,他就知道了。”
“很好。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物业的人、楼里的邻居,谁都不要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秀兰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砚注意到那个颤抖,但没有说什么。她伸出手,覆在沈秀兰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沈阿姨,您这三年,不容易。”
沈秀兰的眼眶红了。
“我就是想好好活着。”她说,声音有些哑,“在这住了八年了,我不想搬走。这是我的家。”
林砚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个六十二岁的独居老人,在自己的家里,不敢开窗帘,不敢在半夜上厕所,每天站在阳台上盯着对面那扇从不打开的窗户,把所有的恐惧和观察写进一个笔记本里。
不是为了当英雄。
只是想好好活着。
林砚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沈阿姨,我不会让您搬走的。”
她说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6
回到派出所,林砚把沈秀兰说的“红光”告诉了陆则。
陆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最后说。
“知道。”林砚说,“如果我们怀疑他在房间里进行化学反应,那就不是骚扰、不是投毒、不是寻衅滋事了。”
“是制造毒品或者管制化学品。”陆则替她说完了,“五年起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三年多来,刘建国露出的最大的破绽。不是因为他不够小心,而是因为他太想控制一切了。他想自己掌控每一个环节——从原料调配到投放,从制造恐慌到实施侵害。这种控制欲,最终让他做出了一件不可逆的事。
在他的房间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证据。
“我们需要搜查令。”林砚说。
“搜查令需要证据。”陆则说,“你现在有的东西——快递单号、橡胶垫片、安眠药粉末、沈秀兰的目击证言——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硬,但放在一起呢?”
“放在一起也不够。”林砚说,“法官要看的不是‘放在一起’,是‘环环相扣’。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法官签字盖章的、决定性的东西。”
“比如说?”
“503房间的空气。”
陆则的眉毛抬了一下。
“如果他在房间里进行过化学反应,房间的墙壁、地板、窗帘上会残留化学物质的痕迹。即使他把房间打扫得再干净,有些东西是清不掉的。”林砚说,“气味。”
“警犬?”
“不,警犬太显眼了。我们需要一个不惊动他的方式,先确认房间里到底有没有问题。”
陆则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有一种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吗?”他说,“分局技术中队有,可以检测空气中微量化学物质的成分。仪器不大,能装进背包里。”
“怎么用?”
“开机之后靠近检测目标,几秒钟就能出结果。但问题是——我们怎么靠近503的门口而不被他发现?”
林砚想了想。
“他的作息时间。沈秀兰的笔记本里记了他三年来的作息规律——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他的活跃期,白天他反而会睡觉。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他的深度睡眠时段。”
“你怎么知道的?”
“沈秀兰观察了三年。”林砚说,“她知道刘建国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着。”
陆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老太太,是我们这个案子里最大的功臣。”他说。
“我知道。”林砚说,“所以不能让她的观察白费。”
7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砚和陆则去了桃源小区。
陆则背着分局技术中队的背包,里面装着一台气体检测仪。他们没穿警服,林砚穿了一件灰色卫衣,陆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就是小区里普通的住户。
他们从4号楼进去,上了五楼,到了沈秀兰家。
沈秀兰已经在等他们了。林砚提前给她打过电话,让她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不要出门,把阳台的窗户打开。
“他在家吗?”林砚进门就问。
“在。”沈秀兰站在阳台上,指着对面503的窗户,“窗帘拉着,但我看到他阳台上的那盆绿植动了。他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会给那盆绿植浇水,这是他的习惯。”
林砚走到阳台上,往对面看了一眼。
503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阳台栏杆上确实放着一盆绿植——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沈阿姨,借用一下您的阳台。”陆则从背包里掏出气体检测仪,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仪器,顶端有一个探头。
他走到阳台边缘,把仪器伸出栏杆外,对准503的方向。
两点三十五分。八月的气温三十三度,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陆则按下了开机键。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亮了起来。数字开始跳动——零,零,零。
林砚屏住呼吸。
三秒钟后,数字变了。
0.03。0.07。0.12。
仪器发出连续的滴滴声。
陆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读数,表情变了。
“苯。”他说,“空气中苯的浓度超标。”
苯。一种常见的化工溶剂,也是很多药物合成过程中的副产品。普通住宅里不应该出现苯,除非有人在房间里大量使用化学试剂。
“能确定来源吗?”林砚问。
“风向不对,现在没风,空气中的苯浓度不太可能从别的地方飘过来。最合理的解释是——503房间里有一个苯的源头。”陆则把仪器收起来,放回背包,“这条线索,够找法官签搜查令了。”
林砚转过身,看着对面503的窗户。
窗帘后面,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微晃动。
他在浇水。
他不知道,两百米外的阳台上,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已经测出了他房间里藏了三年的秘密。
8
陆则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值班的检察官,递交了搜查令申请。
申请书里写了四样东西:快递公司提供的购买记录(化学试剂公司购买玻璃器皿和定制橡胶垫片)、技术中队出具的安眠药粉末检测报告、沈秀兰关于“红光”的目击证言、以及气体检测仪的现场检测记录。
四样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硬,但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刘建国有购买化学器材的记录,有调配药物粉末的嫌疑,房间里存在异常的化学物质残留。
检察官看了大约二十分钟,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陆则拿到搜查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办公室,把搜查令放在桌上,推给林砚。
“明天早上九点,行动。”他说。
林砚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心跳得很快。
三年。刘建国在503待了三年。明天,那扇从不打开的窗户,终于要被打开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秀兰发了一条消息。
“沈阿姨,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您家阳台上等。”
沈秀兰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
“我等了三年。”
林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派出所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建国在502周敏的门口放鞋柜、摆旧鞋、定期移动位置,是为了制造“有人在”的假象,测试新住户的敏感度。
他在自己的门口撒安眠药粉末,是为了测试有没有人在查他。
他在门框上贴胶带,是为了检测有没有人动过他的门。
所有的测试,他都通过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测——对面四号楼的阳台上,有一个老太太,用三年时间,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没有测到沈秀兰。
因为沈秀兰不在他的“目标”清单上。
她太老了。太普通了。太不引人注意了。
但正是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成了这场长达三年的猫鼠游戏中,最致命的猎人。
林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
明天,那扇窗户就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