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的临时住所在村子最西头。
一间老屋，他爷爷那辈留下的。土墙青瓦，院子里长满了草，没人住的时候野猫野狗在里面做窝。他回来之前让人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
他和老吴从王屠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上没有灯。村里人不爱装路灯，说费电，也说不习惯。太阳一落山，整个村子就掉进了一个大黑窟窿里，伸手不见五指。
老吴打着手电，光照在前面一小块地上，晃动得厉害。他的手还在抖。
陈九阳走在他前面，没打手电，步子比白天还稳。这条路他四十年前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到了老屋门口，陈九阳推开门，从门后摸出一盏油灯。
不是坟头那种青灯，是普通的煤油灯，玻璃罩子，铁皮底座。他用火柴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黄纸、朱砂、香烛、铜钱，还有一些老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九阳把桌子搬到屋子正中间，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样一样东西摆上去。
一块黄布，铺在桌面上。
七个铜钱，用红绳串着，摆成一个圆圈。
三根香，插在香炉里，没点。
一碗清水，放在香炉前面。
一面铜镜，立在碗后面。
老吴坐在椅子上看着，不敢出声。他当了几十年村长，见过不少场面，但这种场面没见过。陈九阳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陈九阳把东西摆好，站在桌子前面，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像什么东西在嚼。
他睁开眼，点了香。
三根香同时点着，青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不散了，聚在屋顶下面，像一团云，慢慢旋转。
老吴抬头看那团烟，觉得头晕。不是烟熏的，是那团烟转的方式不对。它不是在转圈，是在画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画，同一个形状。
“你往后站。”陈九阳说。
老吴搬着椅子退到墙角。
陈九阳从布袋里拿出三张黄纸，铺在铜镜前面。他用朱砂笔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把纸叠成三角形，一个压在铜镜下面，一个放在水碗里，一个捏在手心。
然后他开始念。
老吴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含在嘴里，吞一半吐一半，连在一起像一首歌，又像一段哭丧。
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九阳停了。
他拿起水碗里那张黄纸，纸上的字已经散了，墨迹在水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像眼睛。
他把水碗举到眼前，盯着水里的墨迹看了很久。
“引路人在村里。”他说。
老吴愣了一下。“在村里？在我们村里？”
“在村里。”陈九阳把水碗放下，碗里的水开始冒泡，不是滚开的那种泡，是一个一个单独的气泡，从碗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每炸开一个，空气里就多一股味道。烧纸的味道，灯油的味道，血的味播。
老吴闻到了，捂住了鼻子。
陈九阳拿起铜镜，把镜面朝上，放在桌上。铜镜里映出屋梁，映出那团不散的烟，映出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镜子里是青色的。
不是橘黄色，是青色。跟坟头那盏灯一模一样的青色。
陈九阳盯着镜子里那团青色火苗，左手掐着手指在算。拇指在四根手指的关节上跳来跳去，每一个关节按一下，像在拨算盘。
算到第九下，他停了。
“就在附近。”他说。
老吴从椅子上站起来。“谁？是谁？”
陈九阳没回答。他从铜钱圈里拿出那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摆成一排。每一枚都正面朝上，这是他的习惯。
他对着铜钱吹了一口气。
第一枚铜钱动了。
不是滚，是立起来了。竖在桌面上，像一枚硬币立在桌面上转。转了几圈，倒了，正面朝上。
第二枚也立起来了，转，倒。
第三枚，第四枚，一直到第七枚。七枚铜钱全部立起来转了一圈，倒下。但倒下的方向不一样。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朝前，有的朝后。
陈九阳看那些方向，把它们连起来。
朝前的三枚，朝左的两枚，朝右的一枚，朝后的一枚。
连起来是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门口。
指向老吴站的位置。
老吴顺着陈九阳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些铜钱指的方向是自己的脚。他往后缩了一步，铜钱的方向没变，还是指着他的脚。
“九阳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九阳没看他。他的眼睛盯着铜镜，镜子里那团青色火苗变大了，大了一倍，在镜框里跳。
“引路人就在这个屋子里。”陈九阳说。
老吴的汗下来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屋子里就两个人。他和陈九阳。
“你是说……引路人是……我？”
陈九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眼神让老吴的腿软了。不是怀疑的眼神，是确认的眼神。陈九阳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
“不是你。”陈九阳说。“在你身后。”
老吴的脑袋像被人拧了一下，猛地转过去。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墙，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后背，映出他后脑勺的白头发，映出他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皮肤。
还有一双眼睛。
贴在他肩膀上。
那双眼睛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白得发亮，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嵌在两个黑眼眶里。眼眶外面没有脸，没有眉毛，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双眼睛，悬在半空中，贴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脑勺。
老吴想叫。
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张着嘴，只有气出来，没有声音。
他想跑。
腿动不了。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抬不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后脑勺对着那双眼睛，肩膀贴着那双眼睛，连对方呼出的气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
陈九阳动了。
他从桌上抓起那把铜钱，一把撒向老吴身后。铜钱在空中散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落地的声音很脆，但落完之后，屋子里比之前更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地。
老吴的肩膀上，那双眼睛消失了。
但墙上留下了一个印子。
两个湿漉漉的圆圈，像有人把眼睛贴在墙上按了一下，留下两个水印。水印的大小跟真人的眼睛一样大，边缘还有睫毛的痕迹，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陈九阳走过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水印。
手指上沾了东西。
不是水，是油。灯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脸色变了。
“菜籽油。”他说。
老吴终于能动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变了，尖得像女人。
“引路人。”陈九阳把手上的油擦在墙上。“他在警告我们。别查了，再查就不是看两眼的事了。”
老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腿还在哆嗦。
“他为什么要警告我们？他能直接杀了我们，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时辰没到。”陈九阳说。“引路人的任务是指路，不是杀人。在灯亮之前，他不能杀人。但灯亮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灯什么时候亮？”
陈九阳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村子某个方向，在乱葬岗最里面那座大坟前面，有一盏灯正在慢慢亮起来。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亮的。像有人在拧一盏油灯的开关，拧一点，亮一点，再拧一点，再亮一点。
“天彻底黑了之后。”他说。“还有一个时辰。”
老吴跟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来了。外面的黑不像平时那种黑，是浓稠的黑，像墨汁，像沥青，像倒扣的锅底。
黑得让人心慌。
陈九阳从布袋子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递给老吴。
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
“拿着。别照自己，照别人。看到谁在镜子里没脸，就喊我。”
老吴接过铜镜，手还在抖。
“你呢？你去哪？”
陈九阳把那张压在铜镜下面的黄纸拿出来，塞进怀里。又从墙角拿起一把生锈的铁剑，用布条缠了两圈，别在腰后。
“我去找那个引路人。他既然敢现身，就说明他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他跨出门，走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走了三步，整个人就看不见了。像被黑暗吞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老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小铜镜，不知道该往哪看。
屋子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跳。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个人快要断气了。
镜子里那团青色火苗还在。
比之前更大了。
占了半个镜面。
青色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映出一个影子。
只有老吴一个人的影子。
但影子的头，不在脖子上。
影子的头跪在影子脚边，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