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顺着输液管往下走,一滴,两滴。陈牧靠在床头,额头上一层冷汗还没干,手指蜷着,指甲发青。
林溪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那条线原本跳得乱七八糟,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现在终于平了些,但还是不稳,时不时往上一蹿,冒出几个尖峰。
“感觉怎么样?”她问。
陈牧没睁眼,喉咙动了动:“头……还在响。”
“不是疼?是响?”
“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数数。”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太阳穴,“一声一声的,停不下来。以前是疼,现在是……它在念倒计时。”
林溪没接话。她把记录本翻到上一页,对照刚才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他的默认模式网络活跃度涨了四倍,伽马波爆发频率从每分钟三次升到十七次。这不是偏头痛,也不是癫痫前兆,更不像任何已知的神经系统疾病。
这像是大脑在强行处理它不该处理的东西。
她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应急药理模块的界面,调出复合抑制剂配方。屏幕上跳出三道警告:【靶向未知】、【无临床对照】、【可能影响认知功能】。
她点了确认。
玻璃注射器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加了一点荧光标记物,方便追踪代谢路径。她把针头插进输液管的三通阀,推了三分之一。
“现在开始计时。”她说。
陈牧睁开眼,眼神有点散,看了她一会儿才聚焦。
“能工作多久?”他问。
林溪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早知道他会问,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
“三到六小时。”她说,“前提是你别去碰那些画面,别试图回忆升维时的事。一旦触发闪回,药效会立刻崩。”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够了。”他说。
林溪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圈,眼窝塌下去,嘴唇发干。她记得他以前说话时不怎么眨眼,现在每隔几秒就要闭一下,像是在抵抗某种持续的干扰。
“这不是治疗。”她说,“你得明白这一点。这只是压制症状,不是解决问题。”
他没反驳。
“你的神经结构在变。”她声音低了些,“我不确定这是适应,还是崩解。脑区之间的连接方式……正在重组。有些区域活跃得离谱,有些却像死了一样。你现在的思维模式,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陈牧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得用这段时间。”
“为什么非得是你?”她突然问,声音不大,但很重。
陈牧看着她,没说话。
“沈墨他们也能记,也能写,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那些东西?为什么是你按下按钮?为什么是你留在最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只是……唯一扛下来的人?”
他慢慢摇头:“不是扛。是必须有人站在这里。如果我不记,没人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如果没人记,下一次来的人,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林溪咬了下嘴唇,没再说了。
她转身去调监控参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皮层同步化放电的阈值设得更低些。药效只能撑几个小时,但她得确保这几小时里,他的脑子不会烧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过了半晌,陈牧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
林溪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说你要治别人的病,治不了自己的心软。”他嘴角动了动,几乎算不上笑,“结果现在,你一边给我打药,一边还得拦着我不让我拼命。”
“那是你说的。”她低声说,“你说科学家要有疯劲,不然掀不动天花板。”
“我现在就在掀。”他说,“只不过,这次掀的是整个世界的壳。”
林溪走回床边,拿起他的手,把脉搏测了一遍。心率稳定了些,但仍偏快。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别等药效过了才停下。只要你觉得不对,立刻叫人,立刻回来。我不想哪天走进来,发现你坐在椅子上,人还醒着,脑子已经空了。”
陈牧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器械。托盘里的针头、棉球、记录本都归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其实这才第七次。
每次他崩溃,她就配一次药;每次药效过去,他又冲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他,还是在帮他把自己耗尽。
“药效大概五分钟后完全起效。”她背对着他说,“你现在可以试着闭眼休息一会儿,等稳定了再动。”
陈牧没动,盯着天花板。
“林溪。”
“嗯。”
“谢谢你。”他说,“不是谢你打针,是谢你……一直在这儿看着我。哪怕你知道,我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她停下动作,没回头。
“你是不是也听见了?”他忽然问。
“什么?”
“那个声音。不是在我脑子里,是在墙里,在地板下面,在空气里。它一直在数,从七十二开始,到现在……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你有没有听见?哪怕一瞬间?”
林溪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我没听见。”
但她没说的是,昨晚她回放监测录音时,在背景噪音里,确实捕捉到了一段规律的脉冲信号——间隔正好是1.8秒,连续七十二次,之后戛然而止。
她删掉了那段音频。
“你先休息。”她说,“我去换班记录。”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陈牧。”
“嗯。”
“你要是真撑不住了,就放手。”她说,“文明不需要一个死掉的见证者。”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了些。药效上来了,头痛的确退了,那种被铁丝穿脑的感觉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声音还在。
只是现在,它藏得更深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颤抖。
三小时。最多六小时。
够做很多事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笔尖刚碰到纸面,指尖忽然一麻,像是有电流从骨头里窜上来。
他低头看手。
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