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子底下,那点子绿意彻底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种泛着死气的枯黄。
风里头卷着沙,一开始还像是顽童撒的野,不疼不痒。贾衍用手背抹了把脸,只蹭下一层细细的土。
可没过多久,那风就像是疯了。
“吁——”
胯下的黑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它不安地刨着蹄子,耳朵向后撇着,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贾衍勒紧缰绳,眯起眼朝北边望去。
天和地,已经没了分界线。
一道顶天立地的黄沙之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蛮横地朝他这边碾压过来。
那动静,不像风,倒像是整片沙漠活了过来,要吞掉世上的一切活物。
“操。”
贾衍低骂一声,心里那点儿刚突破的得意劲儿,瞬间被这天威浩荡给吹得一干二净。
根本跑不掉。
这玩意儿的覆盖范围太大了。
“嘿,伙计,稳住!”他拍了拍马脖子,试图安抚这畜生。
可马的本能比人更敏锐。
恐惧压倒了主人的命令。
狂风卷着第一波石子儿砸过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贾衍的软甲上。黑马彻底疯了,嘶鸣着就要掉头往回跑。
贾衍当机立断。
脚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落地。
刚一站稳,一股能把人吹得离地的巨力就撞了过来。
他闷哼一声,腰马合一,将那杆龙胆亮银枪狠狠地、一寸寸地扎进脚下干裂的土地里。
“嗡——”
枪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的声响像是龙的悲鸣。
贾衍双手死死握住枪杆,半个身子缩在枪后,用身体最坚硬的部位去硬抗这天灾。
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耳朵里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那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单调又狂暴的咆哮。
天色,彻底暗了。
不是黑,是那种脏兮兮的昏黄。
日头,像个被掐灭的烟头,连点灰烬都没剩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这风推着走了多远。
方向?
早就没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他就像是艘被卷进漩涡里的小破船,只能凭着手里这根“船桨”,勉强不让自己散架。
体内的赵云武魂,此刻也沉默了。
它能感知杀气,能预判敌意,可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自然伟力,它也只能收敛起所有的锋芒,护住贾衍的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
那股要把天都掀翻的劲儿,好像……小了点?
贾衍试着抬了抬头,刚一睁眼,就被灌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
他狼狈地吐着,感觉牙缝里都塞满了。
风,确实在变弱。
从蛮不讲理的推搡,变成了余怒未消的拉扯。
四周的能见度,也从伸手不见五指,慢慢恢复到能看清身前三五步的距离。
贾衍晃了晃发蒙的脑袋,奋力拔出长枪。
枪身上,裹了厚厚一层沙土,原本的亮银色变得灰扑扑的,只有枪尖那点寒芒依旧。
他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荒原。
像是个巨大的、下陷的盆地。
空气里,除了沙土味,还混杂着一股子铁锈和……某种东西腐烂了千百年的味道。
很淡,但很冲鼻子。
风彻底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贾衍心头一紧,这种安静,比刚才的狂风怒号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他警惕地握着枪,一步步往前挪。
地面上,插着许多已经朽烂的旗杆,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刀、枪、剑、戟……大多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可能化作飞灰。
偶尔,还能踢到一些被黄沙半掩的……骨头。
人的骨头。
这是一处古战场。
规模大得吓人。
贾衍走了小半天,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战争的残骸。
“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太安静了。
连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不远处一晃而过。
像是一个士兵倒下的瞬间,那个动作被重复了无数遍,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帧。
没有声音,没有实体。
就像是……空气的褶皱。
贾衍攥紧了枪杆,手心有点冒汗。
他宁可跟三五十个山魈打一架,也不想碰上这种没法用物理手段解决的玩意儿。
这地方,邪性。
他闭上眼,不再相信自己的视觉。
转而,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去呼唤那尊沉寂的武魂。
“子龙,帮我。”
他心里默念。
刹那间,一股冰凉的感知力从武魂虚影中蔓延开来,通过他的四肢百骸,铺向整个战场。
这个世界,在他的“感觉”里,变了。
不再是死寂一片。
无数微弱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恨的气息,像是海底的水草,在这片大地上无声地摇曳。
那些,是战死沙场的残魂。
它们没有神智,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着死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而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气息中,有一股气,格外不同。
它不怨,也不恨。
只有一股子凝练到了极点的……杀伐之气。
那股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贾衍睁开眼,不再犹豫,循着那股气息的源头走去。
穿过一片插满断箭的废墟,绕过半截塌陷的战车。
他来到了一处像是祭台的地方。
祭台也塌了大半,而在那塌陷的中心,有一块半截埋在沙土里的石碑,露出的部分比他的人还高。
那股最纯粹的杀伐之气,就是从这石碑里透出来的。
贾衍缓缓走近。
他能看到,石碑周围的土地,颜色要深得多,是一种暗褐色,像是被无数人的鲜血反复浸泡过。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石碑表面的浮沙。
指尖触碰到粗粝的石面。
上面刻着许多斑驳的刻痕。
不是字。
是画。
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一些断裂的兵器图案。
那些人形的姿势很古怪,像是某种步法,又像是某种枪招的起手式,连贯起来,仿佛是一场惨烈战斗的慢镜头回放。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一道最深的刻痕时。
嗡——
他体内的赵云武魂,猛地一颤。
那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像是遇到了同类,发出的低声问候。
贾衍心里一动。
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他没有再深入探究,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不是参悟玄机的好时机。
他只是默默记下石碑的位置,以及上面那些人形轮廓的大致走向。
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
沙暴虽然停了,但看这天色,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出这鬼地方。
贾衍退回到祭台边缘,找了个相对完整的石柱靠着。
他将龙胆亮银枪插在身前的沙地上。
枪缨在微弱的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为他警戒。
他没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盘膝坐下,用枪尖在面前的沙地上,凭借记忆,一笔一划地勾勒出那石碑上的图案。
画得很潦草,但关键的几个动作节点,他都记下了。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是冒险去探查那石碑的秘密,还是保存体力,等天亮再说?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了后者。
扮猪吃虎惯了,谨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贾衍闭上眼,开始调息。
“记住你是谁……”
黛玉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是贾衍,一个……想在这操蛋的世道里,活下去的人。
夜,彻底深了。
这片死寂的古战场上,只有一道孤零零的影子,靠着断柱,守着一杆长枪。
而在他面前的沙地上,那副潦草的图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