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趴在榻沿上,哭得快晕过去。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哭得喘不上气,一抽一抽的。陈婉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
“小石头。别哭了。”
“师父——师父他——”
“你师父累了。让他休息。”
小石头抬起头,脸哭花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婉宁用手帕给他擦脸,擦了一遍擦不干净,又擦了一遍。
“师父说过,歪的也是人。人本来就不完美。”
陈婉宁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师父让我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微微弯曲。是萧衍写的那张。纸边角卷了,折痕发白,打开过很多次。
“师父写给我的。”
陈婉宁看着那个“人”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回小石头怀里。
“收好。”
小石头把纸按在胸口,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哭不出声了,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掉在衣服上。
丧钟响了九九八十一下。从皇宫传到京城,从京城传到天下。百姓站在家门口,听着钟声,一、二、三……数到八十一下,知道皇帝驾崩了。
京城里的店铺关了门,街上没人走,连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布,有的挂着白纸。卖白布的铺子三天就卖光了,后来的人买不到白布,用白纸代替。
告示贴出去,说新帝登基,改年号永宁。百姓看了告示,没走,站在告示栏前面。有人哭,有人不说话,有人跪下去磕头。
“景和皇帝,是个好皇帝。”
“他以前不是好人。后来是了。”
有人说起萧衍的事迹——减税、平反、废除酷刑、为林怀远平反。说的人讲得很细,听的人听得很认真。讲完了,又有人接着讲。
灵柩从乾清宫抬出来,抬到太庙。送葬的队伍从皇宫一直排到城门,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外国使节,全穿着白衣。百姓站在街道两边,没人说话,没人动。灵柩经过的时候,有人跪下,有人低头,有人把手里的白布举过头顶。
陈婉宁走在灵柩后面,穿着白衣,头上戴着白花。沈云裳走在她旁边,也穿着白衣,头上插着那根红木簪。小石头走在最后面,手里捧着萧衍的牌位,牌位很重,他抱不动,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萧昭走在最前面,穿着孝服,手里捧着萧衍的遗诏。
到了太庙,灵柩停下来。萧昭宣读遗诏,念到一半,声音哑了,念不下去。沈明远站在旁边,接过遗诏,替他念完。
念完了,灵柩抬进太庙。门关上了。
萧衍病逝三天后,青云山。
林婆婆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着太阳。太阳暖,照在身上,她把眼睛闭上了。拐杖靠在墙边,枣木的,磨得发亮。身边放着一个铜护身符,和萧衍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小石头上山报丧。从京城骑马到青云山,骑了一天一夜。到了村口,从马上跳下来,跑进村子。跑到林婆婆家门口,门开着,林婆婆坐在院子里。
“林婆婆——师父——师父他——”
林婆婆没动。坐在石墩上,闭着眼睛,靠着墙。
小石头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手凉了。他又喊了一声。
“林婆婆——”
没应。
小石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把手缩回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林婆婆。你去找师父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小石头跪在那里,看着林婆婆,看了很久。站起来,把靠在墙边的拐杖放在她身边,把铜护身符放在她手心里。把她手合上,让她握住。
转身走了。走到村口,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升起来了,一户人家在做午饭。马嘶了一声,他勒住缰绳,催马走了。
史书上不写这些。
史书写萧衍的一生——登基、暴虐、坠崖、归来、平乱、改革、传位、病逝。写得清清楚楚,有年有月,有据可查。但每年春天萧衍墓前会放着一朵栀子花,这件事史书上没有。
守墓的老人说,每年清明,墓前会多出一朵栀子花。白的,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守墓的老人守了三十年,没见过放花的人。每年清明前一天去打扫,墓前还没有。清明当天去,花已经在了。
“也许是皇后放的。”有人说。
陈婉宁每年清明确实会去。坐着轿子,带着太监宫女,在墓前站一会儿,上炷香,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没拿花,轿子里也没放花。
“也许是贵妃放的。”有人说。
沈云裳每年清明也去。骑着马,穿着白衣,头上插着红木簪。在墓前站一会儿,上一炷香,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也没拿花。
守墓的老人说,有一年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那年清明下雨,雨很大,墓前泥泞。那个女人没打伞,从雨里走过来,全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朵栀子花,白的,花瓣被雨打掉了两片,还剩几片。她把花放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守墓的老人问她是谁,她没回答。走了以后,老人想了很久,想起来那年是苏魅儿死后的第三年。
后来每年清明,墓前还是有一朵栀子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她,也许不是。守墓的老人老了,换了新人,新人不知道这些事。花还在,每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