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夜。萧衍躺在龙榻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太医跪在榻前,手搭在脉上,不敢松。脉象已经摸不到了,时有时无,像风吹过的烛火。
陈婉宁坐在榻边,握着萧衍的手。他的手凉了,指尖发紫。她用两只手捂着,想把他的手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沈云裳站在榻尾,手扶着床柱,指甲嵌进木头里。萧昭跪在榻前,头低着,肩膀在抖。没出声,眼泪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小石头趴在榻沿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抬头。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发白,月光淡了,御花园里的鸟开始叫,一声两声,越来越多。萧衍的呼吸停了。停了一下,又有了。又停了一下,又有了。最后一次停了,没再起来。
太医把手从脉上拿开,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婉宁没动。握着萧衍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已经凉了,从指尖凉到手掌,从手掌凉到手腕。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脸也凉了。
陈婉宁把萧衍的手放回被子里,理了理被角,把被子拉到他下巴。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了脸上的泪。没擦。
“恨一个人太累了。”
声音不大。沈云裳听见了,萧昭听见了,小石头也听见了。
“我不恨你。这辈子都不恨。”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陈婉宁凑近去听,没听见。把脸贴在他脸上,贴了一会儿,直起身子。
“你说谢谢。我听见了。”
沈云裳站在榻尾,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血从嘴角渗出来,她没擦。萧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磕头磕出了血,地砖上留下一块红印。小石头趴在榻沿上,哭得快晕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师父——师父——”
没人应。
沈云裳站在榻尾,手扶着床柱。床柱是木头的,红漆,被她攥出了印子。指甲断了两个,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床柱上,顺着往下流。她没松手。
陈婉宁转过头看着她。
“云裳。”
沈云裳没应。咬着嘴唇,咬着不松。
“过来。”
沈云裳松开床柱,走过去,站在陈婉宁旁边。低头看着萧衍的脸。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沈云裳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凉,他的脸也凉。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说谢谢你。”陈婉宁说。
沈云裳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谢什么。”
“谢谢你陪他。”
沈云裳没说话。站在榻边,看着萧衍的脸。站了很久,转过身,背对着榻。从头上拔下那根红木簪,攥在手心里。簪头雕着花,花瓣硌手。把簪子插回去,手指在簪头上停了一下。
“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没等陈婉宁回答,走了。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很重,从乾清宫走出去,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萧昭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地砖上的血印是暗红色的。陈婉宁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帕擦他额头上的血。手帕是白的,染红了。
“昭儿。起来。”
萧昭没动。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血印。
“父皇让我当皇帝。我才十二岁。我当不好怎么办。”
陈婉宁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你父皇十二岁的时候,也不会当皇帝。”
萧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肿了,睫毛上还挂着泪。
“他是怎么学会的。”
“犯了很多错。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陈婉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别学他。你把百姓当人就行。”
萧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娘。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