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支奇怪的队伍来到桃源村。
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二十多人,个个肩挑背扛,背着大大小小的箩筐。
“村长,他们说是从临江府来的,要见您。”护卫领着一行人来到议事厅。
林薇打量着来人。中年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身后那些人也是一样的气质——农民。
“我是临江府白沙县的蔗农,姓陈,人称陈老根。”中年汉子拱手道,“听闻桃源村收甘蔗,价格公道,我带了二十三个乡亲过来,想跟村长谈生意。”
林薇有些意外。
临江府在南边,距青州府三百多里,快马也要三天路程。
这么远跑来,说明当地的蔗农日子不好过。
“陈大叔,请坐。”林薇让人倒了茶,“临江府的甘蔗,今年收成如何?”
陈老根叹了口气:“不瞒村长说,今年临江府遭了水灾,甘蔗田淹了一半。剩下的那些,糖坊压价收购,每斤甘蔗只给两文钱,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两文?”林薇皱眉。
正常年景,甘蔗每斤能卖五到六文。灾年物价波动大,但两文钱确实太低了。
“糖坊为什么要压价?”
“因为糖坊也难。”陈老根苦笑,“水灾之后,南边的商路断了,白糖运不出去,积压在仓库里卖不掉。糖坊没销路,自然就压价收甘蔗。我们这些蔗农,卖也是亏,不卖也是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林薇心中一动。
南边商路断绝,白糖卖不出去——这意味着临江府的糖坊手里有大量白糖,却找不到买家。
而桃源村的白糖,在青州府和邻州供不应求。
“陈大叔,你们这次来,带了多少甘蔗?”
“两千斤。”陈老根说,“不多,主要是想问问村长,桃源村收不收?如果价格合适,我回去之后可以组织更多乡亲送过来。”
林薇思索片刻。
两千斤甘蔗,能榨出约两百斤糖浆,制成约一百五十斤白糖。
按每斤甘蔗三文钱收购,成本是六两银子。制成白糖后,按批发价八钱一斤,能卖一百二十两。
利润可观。
但问题在于——桃源村的白糖作坊产能有限,每月最多能产六百斤白糖。
如果大量收购甘蔗,产能跟不上。
“陈大叔,我问你一件事。”林薇说,“临江府的糖坊,现在白糖积压了多少?”
陈老根愣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最大的那家糖坊,叫‘德顺号’,仓库里堆了上万斤白糖,卖不出去。”
上万斤。
林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天晚上,林薇召集核心骨干议事。
“临江府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薇说,“水灾导致甘蔗减产,糖坊压价收购,蔗农苦不堪言。但同时,糖坊手里积压了大量白糖,找不到销路。”
“村长的意思是……”李文问。
“我想做一个尝试。”林薇说,“桃源村的白糖作坊产能有限,但如果能收购临江府积压的白糖,再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售,就能快速扩大市场份额。”
赵虎皱眉:“村长,临江府的白糖,品质如何?”
“陈老根是蔗农,只背了甘蔗来,没有带白糖。”林薇说,“所以我要派人去临江府,亲眼看看那些糖坊的白糖品质,再决定是否收购。”
“那要派谁去?”
“李文,你去。”林薇说,“带二十个护卫、十个后勤,去临江府打探虚实。摸清楚德顺号的情况,白糖积压多少、价格如何、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另外再去其他糖坊看看,对比一下品质和价格。”
“属下明白。”李文领命。
“还有一事。”林薇说,“临江府知府姓吴,与青州知府刘大人有过节。二十年前两人曾是同榜进士,因一件案子反目。我们在临江府做生意,要低调,不要张扬。”
众人点头。
九月下旬,李文带队出发。
护卫二十人,后勤十人,大车两辆。这次去是打探消息,不需要带太多货物,只带了些干粮和盘缠。
“到了临江府,先去拜访德顺号。”林薇叮嘱李文,“看看他们白糖的品质和库存,问问老板有没有合作的意向。如果对方开价合理,就先买一百斤回来,让我验验货。”
“如果对方不愿意卖一百斤呢?”
“那就买五十斤、三十斤,能买多少买多少。”林薇说,“总之要带回样品,我才能判断品质。”
“属下明白。”
李文带队出发后,林薇又投入到村里的日常事务中。
红薯地里,藤蔓已经爬满了垄沟,绿油油的一片。
阿牛带着农业组的人在地里除草、培土,忙得热火朝天。
“村长,红薯长势很好。”阿牛满脸喜色,“育苗的五十亩,十月就能收,亩产至少三千斤。扦插的那三十亩,十一月收,产量应该也差不多。”
林薇点点头。
红薯四月移栽,十月收获,生长期六个月。
六月扦插的那批,十一月收获,比育苗的晚半个月左右。
现在已经是九月,育苗的红薯再过一个月就能收,扦插的再过两个月也能收了。
“村长,扦插的红薯长势也不错。”阿牛说,“咱们预备的那三十亩荒地,六月扦插之后,现在藤蔓也爬满了,看来今年红薯能收好几十万斤。”
林薇满意地点头,“育苗五十亩,扦插三十亩,总共八十亩。十月收十六万斤,十一月收九万斤,今年红薯总产量二十五万斤往上。”
“明年再把扦插面积扩大到五十亩,育苗五十亩,一百亩地就能收三十多万斤!”阿牛眼睛发亮。
“是,明年就这么安排。”
林薇又去看了白糖作坊。
作坊里热气腾腾,工人们正在熬糖、过滤、结晶。
一锅锅糖浆在锅里翻滚,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村长,这个月的产量是六百二十斤。”作坊管事汇报道,“青州府和邻州的订单都已经发货了,还剩五十斤库存。”
“库存不多,继续生产。”林薇说,“等临江府那边的消息,如果谈成了,以后白糖的供应量会大幅增加。”
“是!”
十月初,李文派人送回第一封书信。
信使递上书信,口头汇报了几个关键信息:“临江府今年遭水灾,甘蔗田淹没三成,蔗农损失惨重。糖坊因为商路断绝,白糖大量积压。德顺号库存约一万五千斤粗糖,老板姓周,人称周胖子,是个精明的商人。
李文拜访德顺号后,周老板开价:粗糖每斤四钱银子,比市价低两成。但他有一个条件——必须一次性买断全部库存,否则免谈。
李文没有答应,只说回去请示村长。后来又打听了其他糖坊,发现情况类似:都有库存积压,都想找销路。”
“样品带回来了吗?”林薇问。
“带回来了。”信使从怀里取出三个小布袋,“德顺号、永兴号、聚宝号,各买了一斤。李掌柜说,请村长验验货。”
林薇接过布袋,一一打开。
德顺号的粗糖,糖粒偏黄,颗粒较粗,有些结块。
她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甜度够了,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杂质明显。
永兴号的粗糖,颗粒较细,颜色偏白,苦味较淡。
聚宝号的品质最好,几乎可以直接当白糖卖。
“永兴号和聚宝号的品质不错。”林薇说,“德顺号的稍差,但也能用。库存各有多少?”
“永兴号约八千斤,聚宝号约五千斤。”信使说,“李掌柜问村长,要不要跟他们谈价格?”
林薇沉思片刻。
德顺号开价四钱,明显是看李文是外地人,想宰一笔。
永兴号和聚宝号还没报价,但品质更好,应该更有诚意。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李文去拜访永兴号和聚宝号,问问价格。如果能谈到每斤三钱以下,就签合同。另外,问问两家老板有没有兴趣跟桃源村长期合作——每年收购他们的粗糖,价格按市价走。
信写好后,林薇交给信使:“快马送回去。”
“是!”
十月中旬,李文送回第二封书信。
永兴号愿意合作,粗糖每斤两钱五分银子,库存八千斤,总价两百两。聚宝号开价稍高,每斤三钱银子,库存五千斤,总价一百五十两。
两家合计一万三千斤粗糖,总价三百五十两。李文已付定金五十两,约定半月后交货。
另外,两家老板都表示愿意长期合作——永兴号每年可供应五万斤粗糖,聚宝号每年可供应三万斤,价格按市价九折。
林薇看完信,点点头。
两钱五分和三钱的价格,比德顺号的四钱便宜不少。
而且永兴号和聚宝号的粗糖品质更好,提纯成本低。
她提笔回信:让李文把货送到桃源村验收。长期合作的事,等这批货验完再说。
信写好,林薇又叫来郑雄。
“临江府距青州府三百多里,商队往返至少半个月。”林薇说,“我打算在临江府租一间院子,留十个人驻守,负责收货和联络。你安排一下人手。”
“是。”郑雄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十月底,临江府的粗糖运到桃源村。
一万三千斤,装了二十辆大车,浩浩荡荡驶入村口。
林薇亲自验收,随机抽取了十几袋,一一尝过。
品质符合预期——永兴号的粗糖稍差,聚宝号的品质不错,可以直接当二级白糖卖。
“作坊那边,准备好提纯了吗?”林薇问管事。
“准备好了。”管事说,“按村长教的法子,先把粗糖化开,用纱布过滤,再熬煮结晶。一天能处理五百斤。”
“那就开始吧。”
林薇走进作坊,看着工人们忙碌起来。
粗糖倒入大锅,加水化开,搅拌成糖浆。然后用多层纱布过滤,去除杂质。
过滤后的糖浆重新倒入锅中,小火熬煮,直到水分蒸发,糖浆变得浓稠。
最后一步是结晶——把浓稠的糖浆倒入模具,冷却后就会凝结成白糖。
“村长,这法子真好用。”管事满脸喜色,“提纯之后,一斤粗糖能出七两精糖,比我们预想的还高。”
七两?
林薇心中一算。
一万三千斤粗糖,提纯后能出九千一百斤精糖。按批发价八钱一斤,能卖七千二百八十两银子。
成本三百五十两,提纯成本约两百两,总成本五百五十两。利润六千七百多两。
这买卖,划算。
十一月初,红薯开始收获。
阿牛带着农业组的人在地里忙活,一筐一筐的红薯往外抬。个头硕大,红皮黄瓤,产量惊人。
“村长,红薯亩产算出来了。”阿牛满脸喜色,“三千二百斤!比土豆还高一倍多!”
林薇心中一算。
红薯五十亩,总产量十六万斤。
“这些红薯怎么处理?”阿牛问。
“一部分留作口粮,一部分留种,剩下的加工成红薯粉。”林薇说,“红薯粉能储存两三年,灾荒年比鲜红薯更值钱。”
“是!”
“今年收成不错。”林薇说,“留两万斤做种薯,明年春天育苗移栽。种薯可以反复出芽,第一批芽移栽后,过一周又出新芽,两万斤足够育出一百多亩的苗。”
“反复出芽?”阿牛有些意外。
林薇点头,“没错,因为整个红薯的本身育苗会长满芽苞,拔完之后即使育苗的不够,后期也能插种红薯。所以留两万斤足够了。”
阿牛眼睛一亮:“那明年育苗一百亩,六月再扦插几十亩,一年能收三四十万斤!”
“对。”林薇说,“后期扩大的面积全部用剪藤扦插,不需要额外留种薯。红薯产量高、耐储存,是灾荒年最好的口粮作物。”
十一月中旬,一个消息从北边传来。
“村长,徐州那边有动静了。”郑雄神色凝重,“天义军往南边移动了,距离徐州城只有八十里。”
林薇眉头一皱:“徐州的陈知府呢?”
“陈知府向州府求援了,但援军迟迟未到。据说天义军派人进城谈判,要求徐州城开仓放粮,否则就攻城。”
林薇心中一凛。
天义军——那支五六千人的流民武装,终于有大动作了。
“如果徐州城被攻破,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郑雄沉思片刻:“徐州是南北要道,如果落入天义军手中,临江府方向的商路可能会断。”
林薇脸色微沉。
临江府的粗糖,刚刚签了长期合同。如果商路断了,货源就会出问题。
“派人盯着徐州的动向。”林薇说,“如果局势有变,立刻汇报。另外,让临江府驻守的人加快进货速度,趁商路还没断,多囤一些粗糖。”
“是。”
郑雄走后,林薇站在窗边,看着夕阳西沉。
徐州的战火,临江府的糖坊,青州府的生意……这一切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虎。”林薇叫来护卫队长,“护卫队的训练要加强。加固村墙,储备物资。如果天义军南下,桃源村要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赵虎沉声道,“村长放心,护卫队随时能战。”
十一月底,林薇召集核心骨干议事。
“徐州的局势,大家都清楚了。”林薇说,“天义军兵临城下,徐州城岌岌可危。如果徐州沦陷,南北商路就会中断,临江府的粗糖运不过来。”
“村长打算怎么办?”李文问。
“我已经让临江府驻守的人加快进货。”林薇说,“同时,在临江府租的院子已经落实,十个人驻守,负责收货和联络。如果商路断了,我们就改走水路,绕过徐州。”
“水路?”郑雄问。
“临江府有条河,直通长江,可以走船到青州府南边,再走陆路运到桃源村。”林薇说,“虽然绕远,但比断了货源强。”
众人点头。
“还有一事。”林薇说,“如果天义军继续南下,可能会波及青州府。我们要做好防御准备。赵虎,护卫队的情况如何?”
“护卫队现有三百二十人。”赵虎说,“其中南山要塞一百人,村内守卫八十人,盐矿护卫五十人,粮仓护卫三十人,机动部队六十人。”
“够用吗?”
“如果只是防守,够了。”赵虎沉声道,“如果天义军倾巢而来,五六千人攻打桃源村……我们需要提前预警,争取时间加固防御。”
林薇点点头。
“派人去徐州方向放哨,一旦发现天义军有南下迹象,立刻回报。”
“是。”
林薇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
天义军五六千人,徐州城能不能守住?如果守不住,他们会不会一路南下,打到青州府?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林薇知道,乱世之中,只有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