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是这座城市真正藏着根的地方。
从明清两代建城开始,它就静静守在城西角落。
几百载风吹雨打,外界高楼迭起、车马喧嚣,唯独这里,像被时光彻底遗忘,硬生生隔绝出一方古老又死寂的天地。
整片老城区,随处都是原汁原味的古旧老建筑。
青瓦灰砖的古寺沉寂无言,飞檐翘角的道观落满灰尘,雕花祠堂梁柱斑驳,一条条幽深老宅巷道蜿蜒曲折。
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也悄悄封存了几百年来,无数不为人知的阴灵秘事。
时代变迁,这里早就没人常住了。
大多院落人去楼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荒草爬满墙根。
只剩寥寥几户年迈老人守着故土,固执地不肯离开,勉强撑着这片区域,不让它彻底沦为死地。
苏青、老张头、林浩三人刚踏进老城区地界,瞬间浑身一冷。
一股阴冷刺骨的阴气扑面而来,比之前那间诡异医院还要厚重数倍。
空气都是凉的,吸入肺里冰得人头皮发麻,四肢发僵。
脚下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常年背阴潮湿,缝隙里爬满厚厚的青苔、杂乱野草。两旁老屋墙面大面积斑驳脱皮,木窗腐朽开裂,旧时糊窗的纸早烂成碎絮。
屋顶青瓦松动,瓦缝里野草疯长,风一吹,簌簌轻响,听得人心头发瘆。
整条老街空荡荡的,连半点人声、车声都没有。
静,静得诡异,静得吓人。
只有几只流浪猫缩在屋檐死角,耷拉着耳朵,浑身紧绷,连抬爪走动的胆子都没有,显然连畜生都本能畏惧这片阴地。
苏青当即睁开阴阳眼。
视线铺开的瞬间,整片老城区,尽数被一层淡淡的阴雾笼罩。
每一栋废弃老宅、每一处空院里面,都静静蛰伏着深浅不一的魂影。
有靠着门框静静伫立的白发老者,有坐在院中一动不动的妇人,还有怯生生缩在房梁角落的孩童鬼魂。
它们就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生前的位置,眼神平和、安然守着旧居。
没有猩红凶光,没有暴戾戾气,更没有急诊科那些鬼魂被操控后的疯狂癫狂。
老张头环顾四周,眉头微松,语气沉缓下来:“这里的亡魂气息格外安稳,没有被邪术强行拘控。它们不是被迫困在这里,是自己心甘情愿回来的。”
“心甘情愿?”苏青脚步微顿,轻轻蹙眉,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些安生的孤魂。
“人念故土,魂亦念旧。”
老张头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些亡魂,大多生在这里、老在这里、死在这里。一辈子扎根老城,执念太深。每逢中元鬼门大开,它们就会自发归来,守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屋旧院,算是魂归故里。”
苏青看着眼前一幕幕安宁景象,心头的紧绷稍稍缓和,可转瞬,神色又沉了下去。
“魂归故里本是情理常态,无可厚非。”
“可鬼门守卫偏偏挑中这里布阵,就是借着这份天然的安宁做掩护,藏污纳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绝不能让他利用这些无辜亡魂,搅乱阴阳秩序。”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青苔石板路缓缓往老城深处走。
越往里走,周遭阴气越是浓郁柔和。
可这份温柔底下,却隐隐裹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邪异,像平静湖面下藏着的暗涌,无声无息,却致命。
转过一面斑驳脱皮的老砖墙,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空荡荡的老街尽头,竟凭空浮现出一座热闹鲜活的——鬼市。
整条长街尽数铺开,两侧摆满简陋摊位。
一个个半透明的亡魂摊主安静落座,穿着各个时代的衣衫。
有穿长衫马褂的清代老者,有着素雅旗袍的民国女子,也有穿现代寻常衣物的近代亡魂。
它们默默守着自己的摊子,动作缓慢轻柔,安静打理着货品。
摊上摆的,自然不是人间烟火吃食。
清一色都是阴间物件:成沓整齐的冥币、各式各样的纸扎供品、点点微光摇曳的香烛、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招魂幡、安神香……琳琅满目,整整齐齐。
往来游荡的也全是亡魂。
它们慢悠悠穿梭街巷,低头挑选物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调平和恬淡。
无争无抢,无吼无闹。
乍一看,竟和人间寻常赶集没什么两样,一派安然祥和。
“这是中元时节独有的鬼市。”
老张头刻意压低嗓音,生怕高声惊扰了这片诡异的平和,“是亡魂之间互通有无、置办供品的地方。夜里它们托梦给阳间亲人,索要香火祭拜,本是阴阳之间难得的温情牵连,再正常不过。”
“可就是这份正常,成了鬼门守卫最好的遮羞布。”
苏青眼神骤然一厉,阴阳眼死死锁定鬼市正中心。
“他藏在最中央,借整座鬼市的阴气、万千亡魂的气息掩盖法阵波动,藏得极深。”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鬼市最核心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石祭坛。
石身刻满扭曲缠绕的上古诡纹,纹路之间,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血线。
一张巨大的聚阴法阵铺展四方,无声无息疯狂吸纳整片鬼市、整座老城的阴气与亡魂之力。
祭坛顶端,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正是鬼门守卫。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无血的脸,一双猩红竖瞳冰冷刺骨,周身翻涌的凛冽阴气,和周遭温柔平和的鬼市格格不入,刺眼又诡异。
“这座祭坛,就是他的阵眼核心。”
林浩握紧手中乾坤镜,全身瞬间戒备,神色凝重:“他一直在疯狂抽取亡魂力量,目的就是彻底撕裂阴阳边界,强行开启大鬼门!”
“别惊动普通亡魂,绕开摊位,悄悄近身破阵。”老张头低声叮嘱。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两侧摊位、老房墙体的遮挡,小心翼翼往祭坛靠拢,尽量不打扰周遭安然游荡的鬼魂。
可才走出数步。
祭坛之上的白衣人影,忽然缓缓转头。
那双猩红冰冷的眸子,精准无误锁定三人。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凉薄又洞悉一切的诡笑。
他早就发现了。
空灵淡漠的声音瞬间传遍整座鬼市,清晰落入每一只亡魂耳中:“你们倒是执着,从医院一路追到老城,不肯罢休。”
原本悠然平和的亡魂们尽数一顿。
所有魂魄齐齐转头,空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青三人身上。
方才温柔祥和的鬼市,一瞬间气氛骤冷,压抑到极致。
苏青上前一步,直面祭坛上的人影,声音清亮而凌厉:“阴阳自有天道秩序,你执意强行开鬼门,搅动两界安稳,到底想干什么?”
鬼门守卫静静俯视三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从不想祸乱世间。我要的,是自由。”
“万千亡魂困死地府,岁岁年年孤寂煎熬,不得喘息,不得归宁。我只是想让它们重见天日,重回人间。”
“你的初心或许不假,可你的方式大错特错。”
林浩沉声反驳,字字铿锵:“强行撕裂阴阳边界,只会两界大乱。活人遭阴气侵体罹难,无主恶鬼肆意行凶,到最后,活人亡魂尽数遭殃,浩劫滔天!”
“浩劫?”
鬼门守卫冷冷嗤笑,满是不屑,“不过是你们活人自私的说辞。”
“远古之初,阴阳本无严苛界限,人鬼共存,两界相融,安稳平和。是后世修士自私加固屏障,硬生生囚禁万千亡魂,断了归途,让它们永世受苦!”
他抬眼,目光执拗而狂热:“我不过是想回归本源,恢复最初的阴阳相融,何来祸乱之说?”
苏青深深看他,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时代流转,天道规则早已定型。强行颠覆秩序,只会引发两界崩塌。亡魂苦楚当以超度化解,而非逆天乱道。你的执念,终究是错的。”
“多说无益。”
鬼门守卫眼神骤然一狠,彻底失去耐心。
他不再争辩,猛地抬臂抬手,口中飞快念动晦涩诡谲的古老咒诀。
“轰隆……”
整座百年老城区骤然剧烈震颤。
脚下青石板路面寸寸开裂,两旁老旧危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巨响,摇摇欲坠。
原本安然沉寂的万千亡魂,瞬间被法阵之力强行催动。
整片鬼市、所有老宅院落里,无数魂影腾空而起。
方才温顺平和的亡魂,尽数被灌入暴戾戾气,双目泛红,密密麻麻化作一片黑影,铺天盖地,朝着苏青三人疯狂围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