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段路后，玄鸦看着路边的一块巨石，一丈高，足有万斤重。
它飞到巨石上，看着墨辰开口道：“就它了，把它扛在肩上。”
墨辰看着面前比他还要高出一倍的巨石，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绕着巨石看了看，找好位置，他推了一下，能推得动。
他蹲下，随即双腿牢牢钉在地面，全身肌肉一寸寸收紧，脊背绷成一张满弓，那巨石被他一点点抬离地面。
那一瞬，他全身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起——”墨辰一声怒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点点将巨石抬起扛在肩上。
他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双膝微弯，但他死死撑住了。
面容充血，血丝布满眼球。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玄鸦趴在巨石上，开口道：“你虽然已经达到炼体高阶，但血液才达到沉银层次，还需努力，达到汞逆层次。到时血气随战斗自动沸腾，你的力量能增长两倍有余。”
墨辰听得见，但他没有一丝力气回应。
一路上遇山爬山，遇见峭壁也要徒手爬上去。
在瀑布下扛着巨石做深蹲，不断锤炼肉身。
越往西走，地势越发平坦。
墨辰看见的人越多，但都是一些流民，每一个都骨瘦如柴，双目无神。
墨辰下意识移开目光。他想起了桃源村，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叔叔婶婶们。
“师傅，您说的为无处容身的灵魂，找个安身之处，说的是他们吗？”墨辰看着躺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流民，沉声问道。
“是，也不是，”玄鸦声音很轻，“多走多看，你会找到答案的，就在你脚下。”
墨辰沉默了一会，扛着比之前还要大一倍的巨石，继续往前。
路过一个村庄时，房屋被毁，尸体遍地，没有一具完整的，像是被什么怪物撕咬过。
一个女子脸色枯黄苍白，靠在墙角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拿着刀割破手掌，握紧，放在婴儿嘴边，血一滴一滴流进婴儿嘴里。
墨辰轻轻放下巨石，从香囊里取出一半食物和一些水。
慢慢走到女子身边，蹲了下来，把食物和水放在女子身边。
女子看着他，瞳孔动了一下，那双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满眼死寂。
墨辰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知道，任何安慰都没有用。
缓缓起身，把巨石重新扛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是右手的拳头越握越紧，脸色愈发冰冷。
越往前，这类事件越发频繁。他的心思也愈发沉重。
原来，在这个世间，受苦受难的不止他一人。
听着玄鸦那微弱沉睡声，墨辰忍不住问道：“师傅，难道就没人站出来，救救他们吗？”
玄鸦在他肩上翻了个身，沉声道：“有，但是他们的能力有限。”
它睁开眼睛，看向远方：“很多人还在战场血战。如果没有他们，你所看到的一切，只会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残酷。”
玄鸦语气严肃，接着说道：“别问有没有人站出来，问你自己。”
墨辰没有接话，脸色冰冷，扛着巨石一步一步往前走。
看着万星天宗方向，眼神越发坚定。
同时，心中也悄然种下一颗种子。
数十天后，他走到一个半山腰前，便听见一阵哭喊声、厮杀声。
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村庄的村民，拿着各种农具前仆后继地冲向数十个黑甲人，如飞蛾扑火。
墨辰看着那熟悉的黑甲，一样的光泽，一样的纹路。
陈伯、灵儿死时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一身杀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数十个黑甲人。
而玄鸦则飞上高枝，静静的看着墨辰放下巨石，爆冲上去。
墨辰轰然撞入黑甲人群中，如同一颗被引爆的炸弹。
最外围的一个黑甲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拳砸在胸口。
护甲凹陷，断骨插进心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毙命。
他没有拔刀，拳头就够了。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这些毁了他一切的杂碎，一个一个砸碎。
第二个黑甲人举刀劈下，他侧身让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狠力一拧，腕骨碎裂，刀脱手落下。
他接住那柄刀，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边脖颈。
血喷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狼，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拳都带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和愤怒。
村民们惊呆了。
他们原本已经准备赴死。
此刻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个人把那些屠杀了他们亲人的恶魔杀得节节败退。
但黑甲人毕竟训练有素。
短暂的混乱后，他们迅速结成阵型。
为首的是一个炼体高阶的黑甲统领，比其他黑甲人高出半个头，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战刀。
他转过身，把刀递给身后的人，回头看向被墨辰杀死的同伴，沉声道：“你们先撤。”
剩余的黑甲人点点头，把同伴尸体扛上，迅速远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墨辰说道：“你很强，我不用武器，来一场男人之间的战斗。”
墨辰扔掉武器，两人四目相对，肃杀之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黑甲人周身随即浮现出淡淡黑光。
墨辰身上也浮现出血光，如火焰般燃烧，周身温度骤升，全身力量汇聚于双拳上。
这一路上扛着巨石翻山越岭，他的血液已经在极限淬炼中悄然突破汞逆层次。
此刻正好试试，这段时间苦练的效果。
“轰——”
两人同时出拳，两拳相撞，巨大力量将两人击退。
墨辰止不住地退了十步，那黑甲人退了七步。
他看着面前黑甲人，脸色凝重，他单臂已经达到三万斤巨力，肉身已经可以抵挡凡器攻击而不破。
而眼前之人竟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甚至犹有过之。
黑甲人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看着墨辰说道：“真过瘾，再来。”
两人同时再次战在一起，拳声如闷雷般在两人间回响。
数个回合后，墨辰撑着地面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浑身是伤，左肩的伤口还在冒血，右手的指节血肉模糊。
而他右胸的黑龙刺青散发着暗红光芒，总感觉它想要破体而出。
强行压下心底深处升起的一丝躁动与强烈的吞噬欲望。
黑甲人半跪在墨辰面前，黑甲也破碎了，左肩一个大口子，黑色的血缓缓流出。
黑甲人缓缓起身，看着墨辰，眼睛露出一丝惊悸之色，一闪而逝。
沉声说道：“你很不错，比那些所谓的天才强多了。我叫骨枭，告诉我你的名字。”
“墨辰。”墨辰全身绷紧，死死盯着他，缓缓开口道。
骨枭看着他眼睛，眼里闪过一丝落寂，喃喃道：“我能看得出你眼中那滔天恨意。恨不得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
身前出现一个传送阵，背对着墨辰。
一步步走进光门里，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地说道：“那我们恨谁呢？当你发现，只有吞噬才能生存。”
他回头看了墨辰一眼：“你会怎样做？”
墨辰只能看着骨枭消散在光门里，他没有去追。
骨枭很强，以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将对方击杀。
只是耳边回荡着骨枭离去时的话语。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下，村民也陆续跪下，想给墨辰磕头。
他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看向村民，哑着嗓子说道：“使不得，大家快起来。”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村民跪着磕了一个头，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墨辰看了一眼村民，不再说话。
捡起一块破布，缠住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他并未将巨石扛起。
天空下起了大雨，冲刷着地面的鲜血，他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慢慢走向一个破庙。
破庙里一个女子坐在火堆旁，浑身湿漉漉的，她眼睛闪过一丝兴奋与好奇。
她仔细摸着湿透的衣袖，喃喃自语道：“这就是雨吗？好奇妙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了墨辰一眼，便不再说话。
墨辰走进破庙便看见一个身着银白长裙的女子，银白长发垂至腰间，冰蓝色眼眸，长长睫毛低垂，在火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气质高贵典雅，似谪仙临凡。
墨辰看了她一眼，便走到墙角坐了下来。
拿出一个饼，慢慢吃着，他很饿，一场大战消耗了他所有体力。
那女子看了一眼墨辰身上的伤，站起身。
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瓶，走到了两人距离中间，便把小瓶放在地上。
她可以看出墨辰的修为不高，但却看不透他，总感觉他身上有着什么东西阻挡了她的查探。
一双冰蓝色眼睛，很纯净，看着墨辰便说道：“这是丹药，能帮你恢复身体。”
说完她坐回火堆旁，也不管墨辰拿不拿。
墨辰看了看眼前小瓶子，又看了看那绝色女子，站起身，双手抱拳道：“谢谢，我叫墨辰，敢问姑娘芳名，今日之恩，来日必涌泉相报。”
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翻着火里的木炭，头也不抬说道：“叫我月璃便可。”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黄鹂鸣啼。
墨辰再次抱拳道：“多谢月璃姑娘。”他把小瓶子捡起，便坐回角落。
把丹药倒了出来，放在掌心上，墨辰犹豫一会，便把丹药一口吞下。
他体内的创生之力也在修复他的身体，可是速度太慢。
这里离万星天宗还太远，一路上意外太多，身体必须尽快恢复才行。
一夜过后，大雨终于停了，墨辰身上伤口已经愈合。
他闭眼坐了一夜，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便看见月璃靠在另一个墙角睡着了。
墨辰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心大，还是艺高人胆大？
他放轻脚步，走到破庙门口前，便想不辞而别。
可他看了看这荒郊野岭的，她孤身一人也不安全，何况这姑娘对他有恩。
他索性站在破庙门前，等她醒后再离去。
不一会儿，月璃就醒了。她睁开那双冰蓝色眼眸。
她看了一下墨辰位置，不见人，又看了一下门口，便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似乎猜出了墨辰的想法，嘴角上扬，嫣然一笑，万物在这笑容前都将失色，可惜无人看见。
笑容一闪而逝，她愣了愣，自言自语道：“我笑了吗？”
至她出生起，便没有笑过。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墨辰身后，看着他轻声说道：“墨兄在等什么？”
墨辰转过身，她长身玉立，腰肢窈窕，身形高挑，风姿落落大方。
一阵幽香袭来，墨辰下意识后腿一步，低下头，双手抱拳说道：“月璃姑娘醒来就好，在下告辞了，姑娘对在下的恩情，没齿难忘，他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姑娘只管开口。”
月璃见他转身就走，连忙道：“墨兄，我能不能与你同行，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暂时无处可去。”
墨辰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
彼此同行二十天里，墨辰看着身边的月璃，她就像一个好奇的小孩子。
对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有无尽兴趣，走到哪看到哪。
但她那双冰蓝眼眸里，始终藏着一丝阴郁。
夜间，一座高山上。
两人相隔五步坐在巨石上，月璃仰着头，看着璀璨星空。
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了墨辰一句话。
“如果你从小生活在看不到星星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着夜空说话，“你还会相信世界上有星星吗？”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岩壁割出的旧疤，有瀑布冲裂的痂。
他想起八岁那年陈伯教他写“人”字，想起血月之夜灵儿化作光。
星星一直都在，可他的星星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璃的眼睛：“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比夜空还美，只是墨辰没有心思欣赏那美。
但那是他在她脸上见过的第一次真正意义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她移开目光，嘴角弯起来一点，“有时候让人没法接。”
“你也没接上。”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天空，没有再说话。
墨辰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去哪里。
不知道那双冰蓝色眼睛里藏着多少不能说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说她的家乡看不到星星，她问他相不相信星星的存在，在他回答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往西走。他也站起来，往西走。
两人隔着一丈远，默不作声穿过同一片晨雾。
接下来两个月，这条路还会很长。
但山路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扛着巨石往前走。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晨雾里交错了三天，又各自分开了。
两个月后，墨辰放下巨石，远远的看见了高大城墙，像一条巨龙，盘踞在一望无际平原上。
“那便是大运城，墨兄，你我就此别过。”月璃看着远处，轻声道。
墨辰转头看向她，沉声道：“好，月璃姑娘，一路小心。”
月璃转身往右走，抬手轻轻摇了摇：“嗯，他日有缘再见。”
墨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才回过头，向着大运城走去。
虽说看着大运城就在眼前，可也需要走几个时辰。
“师傅，这万星天宗还有多远？”
“还有三个月就到了。”
“什么？三个月？”墨辰转头看向玄鸦，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几分。
“赶紧走，看我干嘛？万星天宗两天后会在大运城里选拔弟子，你去参加就行。”玄鸦无语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