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北境的天空没有亮起来,反而更加阴沉,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冷风呼啸着穿过公爵府的回廊,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废纸,发出呜呜的鬼泣声。
云昭站在公爵府最高的塔楼上,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她没吃,只是看着远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乌云,而是扬起的尘土。
那是魔族的大军,像黑色的潮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一切。
距离公爵府,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快到了。”她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用力,但嘴里没有任何味道。
味觉早已消失,现在连嗅觉也没了,这面包吃起来就像嚼蜡,但她必须吃,为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莱恩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绝望。
“云昭……云昭!府里……府里乱了!”
“哦?乱到什么程度了?”云昭没回头,依旧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侍卫跑了大半!剩下的在抢东西,抢马!女眷们在哭,管事们把仓库里的东西往车上搬……大家都说,魔族一来,我们都会死!公爵大人昏迷不醒,没人管我们了!”
莱恩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云昭,我们……我们真的要留在这儿等死吗?趁现在还有马,我们跑吧!”
“跑?”云昭笑了,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往哪跑?北边是魔族,南边是帝国。你一个战败国的质子,跑去帝国老巢,那是自投罗网。留在这儿,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那是魔族!他们会把我们杀光的!”莱恩嘶吼道,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杀光?”云昭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再说了,我还没拿到钱呢,怎么能死?”
她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趔趄。
“别慌。老板醒了,自然有安排。走,去看看我们的债务人醒了没。”
两人回到密室。
夜玄已经醒了,被抬回了那张石床上。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胸口的包扎很简陋,但呼吸确实平稳了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灰。他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醒了?”云昭走进去,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胸口漏风?或者,看东西重影?”
夜玄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破锣在响。
“府里……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云昭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翘起二郎腿,“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打包行李,还有一半在哭爹喊娘。大家都等着你发话,是战是逃。不过我看,战是战不了的,你这身体,提把刀都费劲。”
夜玄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完了!
全完了,黑岩城丢了,军队溃散了,连最后的据点也要守不住了。
他这个北境公爵,成了丧家之犬。
“传令……”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玻璃,“传令下去……放弃公爵府……撤退……往南边……撤……”
“听到了吧?”云昭转头对莱恩说道,“老板发话了,跑路。不过莱恩,我得提醒你,往南边撤,那是往帝国的腹地跑。你一个战败国的质子,跑去人家老巢,那是送死。帝国皇帝巴
不得把你抓回去祭旗呢。”
莱恩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知道云昭说得对。南边是帝国,是他的仇人所在的地方。但北边是魔族,是毁灭他国家的恶魔。
无论往哪边跑,都是死路一条。
“夜玄。”云昭重新看向石床上的男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要跑路,那就把府库打开吧。把能带的金银财宝都带上。这算是你预付的医药费。不然我跟你跑了,两手空空,那我不白忙活了?”
夜玄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迅速隐没在鬓角。
那滴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屈辱和无力。
“别在那矫情了。”云昭有些不耐烦了,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他胸口:
“这是账单。九千万金币。鉴于你现在的财务状况,我允许你分期付款。一百年还清,利息按复利算。签个字吧,按个手印就行。”
夜玄艰难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急救手术费:8000万金币
材料损耗费(蜡烛、布料):500万金币
精神损失费(被掐脖子、熬夜):500万金币
合计:9000万金币
备注:若债务人死亡,债务由继承人承担,或灵魂抵押。
下面是一个潦草的签名栏。
他看着这张荒谬绝伦的账单,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嘲笑的声音。
“好……”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用指尖蘸了蘸伤口渗出的、尚未干涸的鲜血,在那张纸上,用力地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痛快。”云昭收起账单,满意地塞回怀里,“既然签了字,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死了,我找谁要去?所以……”
她凑近了些,在夜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为了这一亿金币的债务,我得让你活下去。哪怕……是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哪怕……是把我的命也搭进去一部分。”
夜玄猛地瞪大眼睛,想要推开她。
但云昭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一股庞大、温暖、却让他灵魂战栗的力量,再次涌入他的身体。
比昨夜更甚。
那不是治疗,那是掠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重塑一遍。
夜玄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呐喊,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而云昭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煞白如纸。
她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世界变得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声音在迅速远去,变得模糊、失真。
听觉,正在离她远去。
莱恩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云昭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夜玄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个女人正在用自己的某种东西,换取夜玄的性命。
而那个代价,或许比死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