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拍了拍渡鸦肩头,语气轻快。
“走,去瞧瞧这万神墓场,究竟是何等龙潭虎穴。”
渡鸦浑身一哆嗦,不敢多言,只能压下心底忐忑,转身操控骨船。
船体如黑刃,劈开永夜帷幕浓稠的黑暗。
前方不再是无边幽暗。
天际渗开一片惨白微光,像墨色画布上泼洒的冷白浆液,无光热,只裹着彻骨死寂。
行至近处,全貌终于显露。
哪里是什么光源,眼前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骸骨浅滩。
巨型骨骼堆叠成陆地,连绵的肋骨化作起伏山脉,硕大头骨错落矗立,空洞眼眶仰望长空,似在无声悲鸣。
骨表覆着一层玉石般的莹润光泽,内里却淤积着化不开的死气。
此地,便是万神墓场外围——骸骨浅滩。
“到地方了。”渡鸦声音干涩,既有脱险的松快,又生出新的惶恐,“前头两根断指骨围成的缺口,就是我平日停船的码头,也是拾荒者的地界。”
“记好说辞。”林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淡如常,“我们是你从域外带回的落魄之人,别露破绽。”
“明白,明白。”渡鸦连连点头。
骨船缓缓减速,朝着天然港湾靠拢。
船身尚未停稳,混杂汗臭、血腥与腐朽的异味便扑面而来。
滩头上数十道身影虎视眈眈,状如鬣狗。
这群人算不上完整生灵,躯体拼接各式异种肢体,身披残破骨甲,手中骨器磨得发亮,正是盘踞在此的拾荒者。
船头刚触到滩地沙砾,七八道人影立刻围拢上来。
为首壮汉身形魁梧,古铜色肌肤贲张着虬结肌肉,肌肤上纹满诡异黑纹。最扎眼的,是他一口漆黑牙齿。
“哟,老渡鸦,还以为你折在外面了。”
黑齿扛着大腿粗细的兽骨大棒,用棒头轻敲船舷,闷响回荡。浑浊目光扫过船上几人,落在林渊与灵汐身上时,掠过几分轻蔑,最终定格在渡鸦的鸟嘴面具上。
“黑齿老大。”渡鸦周身紧绷,强作镇定拱手,心中已然暗叫不好。
黑齿是这片浅滩出了名的狠角色,难缠至极。
黑齿咧嘴一笑,黑牙在惨白天光下分外狰狞:“你的泊位空了近一个月,按规矩,现在归我了。”
他用骨棒点了点脚下地面,又指向骨船,语气理所当然:“想继续停靠也行。看在往日情分,此番收获分我一半,此事一笔勾销。”
身后一众拾荒者哄笑出声,眼神戏谑,全然将渡鸦视作砧板鱼肉。
渡鸦身形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哪有什么收获?船上这几位煞神,岂是能随意招惹的?这分明是逼他走上绝路。
他下意识抬眼,向林渊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渊恍若未觉,自顾打量四周景象,仿佛周遭纷争与自己毫无干系。
渡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渐生。
就在这时,林渊动了。
他抬步走下骨船,靴底踩过骨屑沙地,发出细碎沙沙声。径直走到黑齿面前,仰头看向高出自己一截的壮汉。
“船上之物,我们自用。”
语气平淡,如同闲谈。
“这片泊位,我们也要用。”
他抬眼迎上黑齿渐显凶戾的目光,依旧神色不变,“给你三息,带人离开。”
空气骤然凝固。
围观拾荒者脸上的笑容尽数僵住,场面落针可闻。
渡鸦吓得险些瘫倒在地,心头狂喊不妙。
在骸骨浅滩这般地头,当众顶撞黑齿,和主动引颈受戮没有区别!
黑齿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后的阴狠与暴怒。他死死盯着林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青年身形单薄,看着弱不禁风,竟敢在他的地盘上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哈!”
黑齿放声狂笑,浑身肌肉震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笑声陡然骤停,面色阴沉如水,手中兽骨棒被攥得咯咯作响。
“看来我许久未曾出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撒野了!”
“今日我便敲碎你的全身骨头,让新来的人都好好学学这里的规矩!”
怒吼声起,黑齿双臂劲力迸发。兽骨大棒裹挟死气与残存神力,破空呼啸,直劈林渊头颅,下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他要以血腥手段,立住自己的威严。
周围拾荒者纷纷后退,眼中跳动着残忍与兴奋,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惨状。
渡鸦闭紧双眼,不忍直视。
可面对这雷霆一击,林渊眼皮未抬,双脚分毫未动。
就在巨棒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一道倩影自他身侧鬼魅般掠出。
是灵汐。
她不拔兵刃,不施花哨招式,简简单单,一拳递出。
纤白手掌,看着柔弱无力,却后发先至,精准撞上呼啸而来的兽骨大棒。
没有惊天爆炸,也没有骨裂脆响。
铛——!
洪钟般的巨响轰然炸开,震得周遭众人耳膜发麻。
一股雄浑到极致的力量顺着骨棒狂涌而来,黑齿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瞬间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沉重的兽骨大棒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数圈,重重砸进远处骨堆,漫天骨屑飞扬。
而黑齿本人,如同被太古凶兽正面冲撞,魁梧身躯离地而起,双脚在沙地犁出两道深沟,连退十余步,最终咚的一声重重坐倒在地。
他面色呆滞,胸口剧烈起伏,受伤的手臂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全场死寂。
所有拾荒者的目光,从瘫坐地上的黑齿,慢慢移向收拳而立、神情淡漠的灵汐。
冷风掠过浅滩,卷起细沙,拂过一张张僵硬的脸庞。
死寂之中,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以及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的骸骨滩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