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戏谑荡然无存,只剩见鬼般的惊骇与忌惮。
渡鸦那双常年混迹黑暗、早已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林渊,如同直面自深渊爬出的凶物。
船头之上,林渊抬手,慢条斯理拂去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浮尘。动作舒缓,却裹挟无形压迫,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旋身转头,目光落向渡鸦。
眼神平淡,不带半分杀意,却让渡鸦浑身发凉,像是被史前巨鳄暗中锁定,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方才的幸灾乐祸尽数消散,冷汗顺着褶皱的后颈不停滑落。
他在永夜帷幕混迹多年,凭一双利眼辨强弱、分软硬。可今日,他栽得彻彻底底。
眼前这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分明是整块神金铸就的铁板,还带着慑人的威压。
“咳……咳咳。”渡鸦连声咳嗽,慌忙掩饰失态。佝偻的身躯压得更低,鸟嘴面具几乎贴到甲板,语气里再无半分轻佻,只剩极致的恭敬与谄媚,“大人神通盖世,是在下有眼无珠。交易就此作罢,我这就驾船,必定安然送诸位抵达永夜帷幕出口。”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要去掌控巨兽胸骨打造的船舵,一心只想送走这几尊煞神,离得越远越好。
“站住。”
林渊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无形铁钉,瞬间将渡鸦钉在原地。
渡鸦浑身僵住,分毫不敢动弹。那道平静的视线,依旧牢牢锁着他。
林渊缓步走来。靴底踩在巨兽肋骨铺就的甲板上,发出咔哒轻响。
每一声响动,都仿佛踏在渡鸦的心口,让他面具下的呼吸愈发滞涩。
灵汐与夜璃对视一眼,静立在林渊身后,默然不语。二人心中清楚,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林渊行至渡鸦身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身形高出对方大半截,居高临下,并未立刻开口。
黑暗之中,唯有远处虚空暗影兽断断续续的痛哼,以及船身周遭暗元素乱流无声翻涌。
死寂,便是最磨人的刑具。
渡鸦几近窒息,冷汗浸透黑袍兜帽,连身上恐惧的酸腐气息都清晰可闻。
良久,林渊终于开口,语调淡如凉透的白水:“方才,你似乎对我们拿出的那块石头,很感兴趣?”
渡鸦心头猛一沉,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想也不想,立刻辩驳:“没有!绝无此事!大人误会了!我只是初见奇物一时失神,万万不敢心生觊觎!”
“是吗?”林渊语气依旧平淡,“我倒觉得,你不是贪那石头,而是对其上沾染的气息,格外熟悉。”
话音落下,一缕极淡却凝练到极致的意志波动自他身上一闪而过。
这股气息不同于寂灭神雷的霸道,冰冷漠然,凌驾众生,好似以诸天为棋盘、视万灵为棋子。
这是时衍的气息。林渊借虚空界盘内的因果之锁,完美将其模拟而出。
气息现世的刹那,渡鸦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毒蝎蛰中。眼底刚压下的惊骇再度爆发,更添几分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
他认得!
这道意志的主人,是他们这些底层拾荒者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禁忌存在。
永夜帷幕流传着传说,有一位执掌时空的恐怖棋手,但凡被他视作棋子之人,最终都会被彻底抹除。
眼前这群人,竟是从那位大人物的棋局中逃出来的?!
恐惧如潮水将他彻底吞没。双腿再难支撑身躯,噗通一声,渡鸦直挺挺跪倒在坚硬甲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寻常强者,而是行走世间的天灾。
“看来,你果然认识。”林渊收回气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你也清楚,我们是逃亡之人。”
他屈膝下蹲,与跪地的渡鸦平视,唇角扬起一抹看似无害的笑意。
“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林渊语声轻柔,仿若耳畔私语,落在渡鸦耳中却比魔音更可怖,“关于万神墓场,此地的规矩,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客人’。”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吐露实情,他没有半点选择余地。
方才感受到那股意志时,渡鸦的心理防线便已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都说!”他再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坦白。
他并非独行之人,隶属于一处名为拾荒者公会的松散势力。公会盘踞在万神墓场外围,主营两样营生:一是接引外来者入墓场寻宝,二是收留走投无路、被各方追杀的流亡之人。
“万神墓场并非绝地。”渡鸦声音因恐惧不停发颤,“里面活人极多,有神明陨落留下的后裔,也有各路流亡强者。众人依托神尸残留的奇珍资源,建起多处聚居点,自成一套秩序。”
林渊闻言,眼神微动。
“我需要无主的空间本源,用以疗伤。”他直言目的。
“空间本源……”渡鸦呼吸一滞,艰难开口,“唯有一处有可能寻到——空间神陨之地。相传那是太古一位空间至高神的陨落之地。可那里被‘守墓人’势力死死把控,严禁外人靠近。”
林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他垂眸看着抖如筛糠的渡鸦,笑容依旧温和:“很好,情报很有用。”
渡鸦心中一松,只当捡回性命,连忙磕头:“多谢大人饶命!多谢大人!”
“先别急着道谢。”林渊话锋陡然一转,“咱们的交易,得改一改。”
渡鸦猛然抬头,满脸茫然。
“这船费,我改主意了。”林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不再是你送我们一程。从现在起,我要借用你的船,还有你的身份,陪我们进入万神墓场。”
借用?
渡鸦脑中嗡鸣一片,彻底懵了。
“我们需要熟悉路况的向导,需要一个不会引起守墓人与各方势力警惕的本地人。”林渊俯视着他,脸上笑意褪去,只剩不容置喙的冷漠,“渡鸦先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渡鸦如遭雷击。
转瞬之间,他从载客的船主,变成了被人胁迫的向导与人质。他张了张嘴想要抗辩,可一触碰到林渊沉静的眼眸,再想起那股足以碾碎自己的恐怖意志,所有念头尽数烟消云散。
屈辱与恐惧交织,他缓缓低下戴着鸟嘴面具的头颅。
“……遵命,大人。”
至此,双方身份彻底逆转。
林渊不再是被动的雇主,渡鸦也再无地头蛇的底气,沦为对方掌中的棋子。
林渊望向黑暗尽头,那里是永夜帷幕核心,也是通往万神墓场的必经之路。
“开船吧,向导先生。”
他抬手轻拍渡鸦肩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就让我们去见识一番,这万神墓场,究竟是何等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