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上坟，我们这边一直有老说法，晚寒衣早清明，都赶在节后逢集这天去。村里人逢一逢六赶集，我也选在这天，回去祭拜先人。
头一天收工，是小博骑着摩托车送我回的家。我肩头挎着一个布包，包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换下来的脏衣服。常年在工地干活，衣服上蹭得到处都是一块块铁锈，洗都洗不干净，这都是平日里出力做工留下的痕迹。长裤膝盖那一片被日复一日蹲跪、来回摩擦，裤边起了厚厚的毛茬，整截布料都被磨得薄透，眼看着再穿一阵子就要彻底磨破。一路吹着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疲惫，两条腿发沉。手顺势往裤兜里一摸，竟掏出一把盒尺，我愣了好一下，想来是白天在工地上忙得昏头转向，收工走的时候忘了拿，稀里糊涂就把干活的工具一并带回了家。
抬脚跨进自家院门，眼前的景象还是常年见惯的老样子。我常年在外打工奔波，家里就只剩我爹一人，他腿脚不利索，活动范围有限，偌大一个院子平日里没人细细打理。院里边角、犄角旮旯的地方长了不少杂草，看着略显寥落。
小路旁边长着一棵黑枣树，时节早已过了寒露，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沉甸甸挂着一串串黑枣。树底下落了满地熟透的果子，人一走上去就黏糊糊的，脚下打滑，走起路来磕磕绊绊，格外别扭。院子东侧搭着一间简易的小棚子，平日里下地用的铁锨、锄头这些农具，全都整整齐齐靠立在棚子底下。院子正中间长着一棵老杏树，东墙根底下还有一棵香椿树，两棵老树就这么安安静静立在院里，年复一年，日夜陪着我爹守着这一座老宅院。
我拿起农具，一点点把院里丛生的杂草全都清理干净，又取来扫帚，前前后后把地面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秋日本就天干物燥，扫帚一动，地上立马扬起漫天尘土，没办法，我只好就近舀来清水，泼在地面上压住四处飘散的浮尘。
入夜之后，室外的寒意越来越重，夜里睡觉不盖上厚被子，根本就熬不过去。我爹单独住一间屋子，床上铺着厚实的棉被，用来抵挡夜里的冷风。我住在旁边的小偏房里，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单单摆着一张单人床，再加一张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物件，我身上也只盖着一床薄被。夜深人静，整座老宅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声响，漫长的一夜就悄然度过。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外面的寒意一天重过一天，冬天眼瞅着就要来了。长年累月蹲着干活，我的膝盖早早落下了病根，这毛病跟着我好多年。蹲的时间一久，猛地直起身子，关节处就一阵阵酸胀刺痛；要是再试着往下蹲，膝盖窝那块肌肉僵硬紧绷，根本就弯不下去。我忍着关节传来的不适感，起身之后，又把院子里里外外重新规整收拾了一遍。
家里就我和我爹两个人，他行动不便，简单做一口自己吃的饭菜尚且可以，若是准备一大家人的饭食就力不从心了。切菜、炝锅这些细致又费力的活儿他根本做不来，所以家里但凡来客、逢年过节操席面，从头到尾只能靠我。今天寒衣节亲戚都要过来，只能等上完坟回来，我再起火忙活。今天打算炖一锅白菜烩菜，前几日置办上坟祭品时，我顺路去镇上割了鲜肉，又买了豆腐、油条和馒头，家里原本还存着不少粉条，烩菜的主料一应俱全。另外我还特意去村东头的饭店，提前订了四道硬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酱大肘子、松鼠鱼。食材和外菜都已置办妥当，就等祭拜完先人回来，正式起锅开饭。趁着大姑、四姑还没登门，我蹲在灶屋旁，慢慢择洗葱姜蒜，把各样佐料都收拾得齐齐整整。
没过多大一会儿，大姑和四姑就一前一后走进了院门。几个人站在院里简单寒暄了几句话，随后就联手整理起上坟要用的祭祀用品，各色烧纸、瓜果供品分门别类一一码放，收拾得条理分明。
正低头忙着清点物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我姐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外甥，慢慢走了进来。她一只手稳稳托住襁褓里的孩子，走在路上时不时抬手扯一扯衣襟，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两位姑姑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围上前去，逗弄起怀里的小娃娃。
我姐缓步走在院子当中，脸上带着恬淡安稳的笑意，眉眼之间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欢喜。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随口笑着说了一句：“哎呀，这孩子挺淘气。”院子里一时间笑语连连，气氛轻松又暖和。
彼此说笑闲聊了片刻，众人记着上坟的正事，互相催促着把东西收拾齐备，一行人结伴朝着坟地方向走去。
我们一路迎着清晨的寒气往田间走，田野里新种的麦苗已经破土而出，嫩生生的苗叶紧紧贴在地面上，叶片上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清冽的秋风扫过整片旷野，周遭的声响慢慢变少，四下渐渐安静下来，上坟祭拜先人该有的肃穆氛围，也一点点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隔壁邻居家的婶子。她家从前靠着养鸡过日子，院里搭了一大片鸡舍，如今那些老旧的鸡舍早就被推倒拆平，原地重新盖起了新式的砖瓦房，和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婶子看见我们一行人赶路，主动停下脚步开口打招呼：“今天都回来了？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姑姑们出声应答，几个人站在路边简单闲聊了几句家常。
婶子的目光落在四姑身上，笑着打趣道：“看你如今是越活越精神，这么多年过去，模样看着一点都没变样。”
几句家常话说完，彼此挥手道别。婶子转身往自家方向走，我们一行人继续踏着晨寒，往前赶路。
这一片都是我们自家的祖坟，坟地的位置、长辈安葬的先后辈分，我从小就牢牢记在心里。最上方的两座坟，安葬着老爷爷和姥姥，往下紧挨着的是爷爷奶奶，位置最靠下的那一方坟茔，便是我母亲长眠的地方。
众人依次走到每一座坟前，屈膝跪倒在地，摆好各色供品，随后点燃手里的纸钱。火苗缓缓向上腾起，一张张黄纸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化作细碎的灰烬，一团团打着旋儿飘向半空，最后又被冷风吹散，缓缓落在地面上。所有人都垂首静静站立，四下里一片寂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祭拜仪式结束，众人纷纷站起身，一同往家走。一路上姐姐眉飞色舞，不停炫耀自己从我家分走了村南那块大片田地的一半，言语间洋洋得意，处处透着占了便宜的舒坦。一旁的四姑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双唇紧紧抿住，眉眼间满是不喜，之后一路再没开口多说半个字，整条路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僵硬又沉闷。
回到院子里，总算能动手做饭了。我走进灶屋引火，准备炖白菜烩菜，锅里的汤汁很快就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堂屋里面，因为田地分配的事情起了争执，话语声断断续续飘到院外。没过多久，饭店送菜的来了，我出去接过食盒，香气飘满一院。屋里的争吵暂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望向院门口。
一盘盘饭菜挨个摆上饭桌，大姑连忙上前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再念叨争吵了，菜都送过来了，先坐下吃饭。”
我姐把头偏向一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你们吃吧，我不吃。”
“人都特意赶回来了，哪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大姑走上前，语气里掺着无奈与嗔怪，“说你两句就闹脾气，如今这性子，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被大姑连劝带拉，我姐终究还是挨着桌边坐了下来。指尖刚一触碰到碗筷，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圈一红，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下来。她一边抽噎一边说道：“我日子过得还不够难吗？一边要照看年幼的孩子，一边还要惦记着娘家，里外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反倒全成了我的不是，又有谁能真心体谅我几分？”
听着她的哭诉，我心头沉甸甸的。看样子在她眼里，行动不便的我爹，还有常年在外奔波谋生的我，全都成了甩不开的负担。我爹坐在炕沿边上，嘴唇微微翕动，到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垂下了脑袋。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暖不透屋里凝滞压抑的气氛，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房间里来回回荡。
四姑面色本就凝重难看，见她一味诉苦卖委屈、只字不提自己占尽便宜，当即开口直言：“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委屈？平日里你爹想见你一面，都要托人辗转捎话通知，你才肯回娘家。一家人相处成这般模样，到底是谁心里生了隔阂，慢慢疏远了？”
一句话直接戳中要害，我姐的哭声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窘迫难堪。
“我家里田地也不算多，这么多年不也照样安稳过日子，一家人从来没缺过吃喝穿戴。”四姑的语气变得愈发沉肃，“放着安稳踏实的日子不过，偏偏一门心思揪着几亩田地斤斤计较。难不成别人家过日子，也都要同你一般模样？你只顾着自己分到田地心里舒坦，就从来没有想过小峰，没有想过你爹？”
屋内的气氛彻底僵持住。我心里看得透亮，今天这场因为田地引出来的口角，绝对不可能随着一顿饭就此翻篇。四姑心里已经结下了疙瘩，这件事怕是会在她心里耿耿很久。往后类似的矛盾和争执，恐怕才刚刚开始。
满屋子的压抑让人坐不住。耳边两边你来我往的话语扰得人心乱，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我干脆悄悄退出堂屋，独自站在房檐底下。
屋外的寒意依旧没有消散，冷风阵阵掠过，每一次张口呼吸，都有一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我抬头望向辽阔的天空，抬起胳膊舒展身体，又用力扩了扩胸，可胸口里面淤积的沉闷和气闷，半分都没能消解。
从小到大，每年祭祖一家人凑到一块儿，总免不了被长辈们念叨几句，时间久了，我早就习以为常。我这大半辈子，全靠着一身力气干活谋生，旁人说长道短，原本我也从来不在意。只是今年不一样，我姐一路上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欢喜，一点点冻住了所有人的神情，也让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我望着远处的天际，久久沉默不语。一想到往后一家人相处的光景，心底就压着一块大石，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冷风绕着檐角来回穿梭盘旋，那份堵在心头的压抑，久久散不掉。
长空之上云影悠悠飘荡，天地明明这般辽阔，我却只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本想着借着一桌热饭，缓和一家人日渐疏远的关系，没承想饭桌反倒成了彼此宣泄怨气、吐露不满的地方。饭菜入口温热，心底翻涌的却全是计较与隔阂。
一番好心落了空，千般愁绪堵在心口，纵有万千话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血脉相连的至亲一家人，到头来终究被几亩薄田、零碎的家长里短牢牢困住，隔阂一天比一天加深，往日里那份和睦温情，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日子，往年祭祖过后，午后从不会这般草草散场。那时候二姑、三姑都还健在，午饭结束之后，全家老小总会围坐在一起和面、捏饺子。从前日子清苦，一顿饺子，便是节日里最踏实、最暖心的一份慰藉。
如今两位长辈早已离世，这座老宅院里本就冷清，再加上今天这场不痛快的争执，众人草草吃过几口饭，便各自动身离开，再也没有人提起包饺子的旧事。
热闹彻底散尽，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一片清寒冷清。一桩桩烦心事顺着岁月慢慢堆叠，而眼前这一团团纷乱纠葛，不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