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九年,春。
剑南道,邛州,临邛县。
邛崃山脉深处,有个镇子,名唤“红眼镇”。镇子不大,可名声不小——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镇子上的人,眼睛是红的。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男人见了比自己有钱的,眼睛红;女人见了比自己漂亮的,眼睛红;小孩见了别人家的糖葫芦,眼睛也红。红着红着,眼珠子就真的带上了血色,怎么也褪不掉。
镇上的人不觉得这是病,反倒觉得这是本事。他们说:“眼红的人,才有上进心。不眼红的人,就是死人。”
镇东头有座小庙,名唤“妒神庙”。庙极简陋,只有一间石室,门口挂着一条黑布帘子,透着一股阴冷。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女子,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掏什么。
石像面前,摆着个陶罐,罐里装着半罐“红水”——不是血,是嫉妒的人的眼泪。据说,眼红的人哭出来的泪,是红的。
守庙的是个老妇人,姓卓,人称卓婆。她年轻时也是这镇上的人,后来不知怎的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红得像兔子。她说话的时候,那只红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是总在瞄别人的东西。
这一年春天,红眼镇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司马,名光——不是砸缸的那个,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他是长安来的商人,做蜀锦生意,此番来邛州收购锦缎,路过红眼镇,被一阵哭声引了进去。
哭声是从妒神庙里传出来的。司马光掀开布帘,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跪在石像前,哭得浑身发抖。她一边哭一边喊:“妒神娘娘,求你帮帮我。我男人纳了个小妾,才十八岁,长得跟天仙似的。他三天两头往小妾房里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卓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司马光看不下去,走过去说:“这位大嫂,你男人纳妾,你跟他好好说,求神有什么用?”
女人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瞪着司马光:“你懂什么?你一个男人,你懂女人的苦?”说完,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不是她的,是她那妾室的。她把头发扔进陶罐,转身跑了。
司马光看着那缕头发在红水里沉下去,心里一阵发毛。
“卓婆,”他问,“这妒神,真的灵吗?”
卓婆用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也有嫉妒的人?”
司马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嫉妒谁?嫉妒他的堂兄。司马光和堂兄一起做生意,可堂兄运气好,娶了蜀中一个锦缎商的女儿,拿到了最好的货源,生意越做越大,把司马光挤得没活路。司马光嘴上不说,心里恨得要死。每次听到堂兄又赚了钱、又开了分号、又买了宅子,他晚上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卓婆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嘴角一撇。
“想拜,就拜。拜了,就灵。可灵了之后,你受得住吗?”
司马光咬了咬牙,跪在了石像前。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前坐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正是妒神。妒神开口了,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石板:“你想要什么?”
司马光说:“我要比我堂兄强。”
“怎么个强法?”
“他的货源断掉,他的铺子关掉,他赚的钱都赔光。他老婆跟人跑,他儿子不认他。他过得越惨,我就越开心。”
妒神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我成全你。可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不是眼珠子,是眼力。从今以后,你看不见别人的好,只能看见别人的坏。你看不见自己的短,只能看见自己的长。你看不见这世上除了嫉妒之外,还有什么。”
司马光说:“我愿意。”
他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照镜子。镜子里,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兔子一样的红,是淡淡的血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觉得值。
从那天起,司马光的运气就变了。
堂兄的货源真的断了——那家锦缎商的女儿跟人私奔了,老东家气病了,生意停了。堂兄的铺子一间一间关,赔得倾家荡产。他老婆回了娘家,儿子被族里过继给了别人。堂兄一夜之间从富翁变成了乞丐,流落街头,没人管。
司马光的生意却顺风顺水。他拿到了最好的货源,开了最大的铺子,成了长安城里有名的蜀锦商人。他买了大宅子,娶了美娇娘,生了胖儿子。他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越来越不快乐。
不是不快乐,是不会快乐了。他看什么都觉得不够好——铺子不够大,宅子不够气派,妻子不够漂亮,儿子不够聪明。他总觉得,还有别人比他强。那个姓张的,生意做到了波斯;那个姓李的,宅子盖得像皇宫;那个姓王的,儿子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他一个一个地比,一个一个地嫉妒,一个一个地想毁掉。
他开始频繁地往红眼镇跑。每次去,都在妒神庙里跪一夜,把自己的嫉妒一件件说给妒神听。妒神每次都答应他,每次都帮他实现。可每次实现之后,他又会有新的嫉妒。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从淡淡的血丝,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红线,最后整颗眼珠子都是红的,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别人看见他的眼睛,都吓得不敢直视。他也开始害怕照镜子——不是怕自己的红眼睛,是怕镜子里那个狰狞的自己。
有一次,他在妒神庙里遇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三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跪在石像前哭。司马光认出了她——就是几年前那个哭男人纳妾的女人。
“大嫂,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女人抬起头,司马光吓了一跳。她的两只眼睛已经瞎了,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你求妒神帮你对付那个小妾,后来呢?”
女人惨笑了一下。“后来啊,那小妾真的死了。暴病,三天就没了。我男人伤心了一阵子,又纳了一个更年轻的。我又去求妒神,那个又死了。我求了五次,五个小妾都死了。我男人终于不看小妾了——他看我了。可他看我的眼神,是恨。他知道是我干的。”
“他……他把你眼睛……”
“他趁我睡觉,用剪刀把我的眼睛扎瞎了。然后休了我,把我赶出家门。我没地方去,就住在这庙里。卓婆收留了我。”
司马光浑身发抖。
“你后悔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石像的方向,伸出两只手,像是在抓什么。
“后悔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是人了。”
司马光从庙里出来,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看见的不是青的山,是别人家的矿山;不是蓝的天,是别人家的屋顶;不是白的云,是别人家的银子。他的眼睛,真的只剩下嫉妒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嫉妒是心里的虫子,你不喂它,它就饿死了。你越喂它,它越长越大。长到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吃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指甲发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腮塌了进去。他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却像六十岁。
他跪在妒神庙前,对着石像磕了三个头。
“妒神,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把我变回去。”
石像没有回应。
他又磕,磕得额头出血。
还是没回应。
卓婆从庙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用那只独眼看着他。
“变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嫉妒了。你就是嫉妒。嫉妒就是你。”
司马光瘫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嫉妒长在他心里,是他长在了嫉妒心里。他成了嫉妒的奴隶,成了妒神的祭品,成了一个只会眼红、不会笑的行尸走肉。
后来,司马光消失在了红眼镇。有人说他跳了崖,有人说他疯了,流落成了乞丐,还有人说他变成了妒神庙里的第二尊石像。没人知道真相。只知道从那以后,红眼镇的人再也不敢轻易拜妒神了。因为拜了,就回不来了。
又过了很多年,有个路过的书生在妒神庙里发现了一行题壁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刻的: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沟渠有水映枯骨,枯骨生前是吾躯。”
诗没有署名。可镇上的老人说,那是司马光写的。写完这首诗,他就死了。
卓婆死前,把妒神庙托付给了那个瞎眼的女人。瞎眼女人看不见,可她说,她能听见石像在哭。不是哭别人,是哭自己。因为妒神自己,就是被嫉妒烧死的。
神谱诠释:
神祇: 妒神(红眼司)
出处: 唐贞元年间剑南道邛州临邛县红眼镇妒神庙遗址。庙毁于宋末,石像残件藏于邛崃市博物馆。
本相: 本为临邛县一女子,因嫉妒丈夫纳妾而郁郁而终,死后化为妒神。凡心怀嫉妒者拜之,必遭反噬——所求之事虽能实现,然许愿者自身亦被嫉妒吞噬,最终面目全非、形销骨立。其神非福非祸,乃人心之毒所凝。你喂它,它就长大;你长大,它就喂你。
理念: 人这辈子,最毒的不是蛇,是嫉妒。蛇毒伤人,嫉妒伤己。你眼红别人的好,心里就像点了把火,烧得自己坐立不安。你以为烧的是别人,其实烧的是自己。嫉妒神不是来帮你害人的,是来让你看看——你心里那点红,能把你烧成什么样。你把别人的好当成了自己的不好,可别人的好,跟你的不好,有什么关系呢?没关系,可你就是放不下。放不下,就烧着。烧到最后,别人还是别人,你已经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