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阮思真就醒了。他躺在陆则衍家空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干净得像没见过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也是白的,什么都看不到。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客厅里暗着,窗帘拉着。陆则衍睡在沙发上,一条毯子从胸口盖到脚,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阮思真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他。陆则衍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几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水烧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很响,他关了火,等了一下,端着茶杯走出厨房。
陆则衍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阮思真,声音沙哑:“几点了?”
“五点多。没到六点。”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睡不着。”阮思真把一杯茶递过去。陆则衍接了,喝了一口,烫的,皱了下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的床太舒服了,不习惯。”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冲了一会儿,关了。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往后梳着,脸上还有水珠。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又喝了一口,不烫了。
“今天去哪?”阮思真问。
“先去事务所。周扬查到了一些东西。”
阮思真点了点头。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清晨的风很冷,梧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堆枯骨。陆则衍走在前面,阮思真跟在他旁边,差半个身位。到了事务所楼下,陆则衍掏钥匙开门,阮思真跟在后面上了楼。
周扬已经到了,坐在电脑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阮思真,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查到了什么?”陆则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孙建国的车。”周扬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行驶轨迹调出来了。这辆车在过去三个月里,去过十六个地方。我把它们标在了地图上。”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地图,上面有红色的标记点。“大部分是在凤栖园附近,盯阮思真的。还有几个地方,是在城西翠屏路附近,盯老赵的。但有一个地方,不在这个范围。”
陆则衍凑过去看。“哪里?”
“城北。一个物流园。”周扬放大地图。“这辆车每个月去一次,都在月底,时间很规律。物流园里有十几个仓库,租户信息不全,查不到具体是哪一个。但这个地方,不像是盯人的。更像是去接头。”
阮思真站在陆则衍身后,看着屏幕。物流园的名字他没见过,但位置他记住了。城北,靠近高速出口,周围是农田和厂房。
“老七的人在那里?”阮思真问。
“可能是。”陆则衍直起身,看着周扬。“物流园那边,能查到监控吗?”
“查过了。物流园的监控保留十五天,上个月的覆盖了。这个月的还没到月底。”
“等不了那么久。”陆则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周扬,你今天去物流园跑一趟。别开自己的车,别登记身份。就去看,看哪个仓库门口有黑色的SUV进出。不要拍照,不要靠近,远远地看着就行。”
周扬点了点头。
阮思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我去找老赵。”他说。
陆则衍抬起头。“不能再去了。孙建国盯着他,你去了会有麻烦。”
“我不去他家。我去他上班的地方。他退休之前是在街道办事处上班,现在退了,但每个周三还去社区活动室帮忙。今天是周三。”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老赵以前跟我说的。他说退休了没事干,去社区活动室帮忙打发时间。”
“你还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记性不好,但对他的话记得。”阮思真转过身。“他是我叔。”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别让孙建国的人看到。”
阮思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中午回来吃饭。你做还是我做?”
“你做。”
“那我去买菜。”
他拉开门走了。陆则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社区活动室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阮思真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门开着,里面有几张桌子,几个老人在下棋。老赵坐在角落里,整理一摞报纸,把报纸叠好,码整齐。
阮思真走进去,没有叫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老赵抬起头,看到是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报纸。
“你怎么来了?”老赵的声音很低。
“想问你几件事。”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见过老七吗?”
老赵的手停住了。他把报纸放下,抬起头看着阮思真。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像很久没睡过觉。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老赵沉默了几秒。“林秀兰告诉我的。她进去之前,跟我说,‘赵哥,那些人后面还有人。那个人叫老七,谁都没见过他。’她让我小心。”
“她怎么知道的?”
“她跟周正宏打交道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周正宏有一次打电话,叫对方‘老七’。她记住了。”
阮思真看着他。“你知道孙建国替老七做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又伸直。
“孙建国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家里出了事,需要用钱。老七找到他,给了他钱。他没办法。”老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害他。我也不想害你。”
“你已经害了。”阮思真的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不说,我妈在老七手里待了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说,孙建国盯了我那么久。”
老赵的手在抖。他抬起头,看着阮思真的眼睛,嘴唇动着,没出声。
“赵叔,我不怪你。”阮思真站起来。“但你要帮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妈。”
老赵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地响。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递给阮思真。
“这是孙建国的电话。他不是老七的人,他是替一个中间人干活的。那个中间人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胖子。孙建国每次接任务,都是钱胖子给他打电话。钱胖子在城北物流园有一个仓库,每个月月底去一次。孙建国就是在那里跟他接头的。”
阮思真接过纸条,没有看,塞进口袋。
“谢谢你,赵叔。”
他转身走了。走出活动室,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他拿出手机,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中间人姓钱,叫钱胖子。城北物流园,有自己的仓库。月底去。孙建国跟他接头。”
发出去,等了不到一分钟,陆则衍回了。“知道了。回来吃饭。”
阮思真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先去菜市场。”他说。
车开出去,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纸条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卷起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片一片地闪。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走进菜市场。买了青菜、豆腐、一块猪肉,还有一袋米。拎着塑料袋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哗响。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块猪肉,肥的白的,瘦的红,用草绳系着。
他想起林秀兰以前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吃了二十四年,没吃够。
他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但干净,吸进去肺里凉丝丝的。
车来了。他上了车,报了陆则衍公寓的地址。
回去做饭。吃完接着查。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