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走了，林秀兰的尾灯消失在路口。阮思真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陆则衍站在他旁边，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进垃圾桶。
“走吧。”陆则衍说。
“去哪？”
“先回你那里。你嘴上的伤要处理。”
阮思真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指尖沾了一点干了的血。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陆则衍往路口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下。风很大，枝丫在风里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陆则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阮思真跟在他后面，差半步的距离。
到了路口，陆则衍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阮思真先上，自己坐进去，关上门。车开出去，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阮思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陆则衍坐在另一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点着节奏，没有声音。
车停在凤栖园楼下。陆则衍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等。阮思真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站稳了，关上车门。两个人上了楼，六楼，阮思真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陆则衍进去。
“坐。”阮思真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边。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陆则衍没有坐，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沾了温水，走回来，蹲在阮思真面前。
“抬头。”他说。
阮思真抬起头。陆则衍用毛巾轻轻擦他嘴唇上的血迹。毛巾是白的，很快就染红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不太好擦，他用拇指按着毛巾，慢慢地蹭。阮思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
“疼吗？”陆则衍问。
“不疼。”
陆则衍把毛巾翻了一面，擦了擦他嘴角的最后一点血，然后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那里，和阮思真平视。
“你一个人去翠屏路，连刀都被收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赶到，他会对你做什么？”
“想过。”阮思真的声音很轻。“他想把我交给老七。老七要活的，但没说要不受伤。”
“你知道你还去？”
“我妈在下面。”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楼下什么都没有，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七不会善罢甘休。”陆则衍放下窗帘，转过身。“你今天把他的人打了，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摇了摇，里面有水。他倒了两个半杯，把一杯推到陆则衍的方向，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涩，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
“查他。查到他，把他揪出来。”
“怎么查？”
阮思真放下杯子，看着陆则衍。“孙建国知道他。老赵也知道他。孙建国不会说，老赵不敢说。但孙建国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是老七，是老七和孙建国之间的中间人。找到那个中间人，就能找到老七。”
陆则衍端起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你打算从哪入手？”
“孙建国的车。他开的那辆黑色SUV，是老赵的名字。但老赵说那不是他的车。我查过，那辆车没有违章记录，没有事故记录，保养记录是空白的。这辆车不是正常用的，是专门用来盯人的。”阮思真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需要你帮我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你能查到吗？”
陆则衍看着他。“你让我用私家侦探的手段帮你查人？”
“你已经帮我打过掩护了。不差这一件。”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隔夜的茶，苦的，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去。
“我帮你查。但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
“你也不能再一个人扛着调查的事。”阮思真看着他。“你被协会查，是因为你包庇我。接下来，我会配合你查老七。查到之后，该我做的事我做，该你交的证据你交。你不能因为我，把自己的执照搭进去。”
陆则衍放下杯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替人着想了？”
阮思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被你传染的。你替我着想，我也替你着想。这叫礼尚往来。”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灰色的，起了毛球，他的手放在上面，摸了一下。
“你妈的事，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她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阮思真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
“开始怪。后来不怪了。”阮思真的声音很轻。“你把她藏起来，老七才找不到她。她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安全。我知道。”
陆则衍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床单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接下来，你打算住哪？”陆则衍问。“凤栖园老七的人已经知道了。你不能住这了。”
阮思真想了想。“你的事务所有沙发。”
“沙发睡不下。”
“那我睡地上。”
陆则衍转过头看着他。阮思真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的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结了痂，像一条细小的红线。
“你搬来我那里。”陆则衍说。“我有空房间。”
阮思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下面有水在流。
“你这是邀请我同居？”
“让你住。不是同居。”
“有区别吗？”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桌上的钥匙。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阮思真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帆布袋子，塞了几件衣服进去。他把床头柜上的充电器拔下来，卷好，塞进袋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水果刀——不是被收走的那把，是另一把。他把刀塞进袋子侧面的小兜里，拉上拉链。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陆则衍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陆则衍报了地址。不是凤栖园，是他的公寓。
车开出去。阮思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陆则衍坐在他旁边，这一次，中间没有隔一个人的距离。
“谢谢你。”阮思真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谢什么？”
“谢谢你赶到。谢谢你把我妈带走。谢谢你让我住你家。”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放在阮思真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阮思真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车停了。陆则衍付了钱，下了车。阮思真拎着帆布袋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楼，进了门。
陆则衍打开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
“空房间在那边。”陆则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床单是干净的。衣柜空着，你可以用。”
阮思真拎着袋子走进那个房间，把袋子放在地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陆则衍。
“你不进来坐坐？”
“不坐了。你早点睡。”
陆则衍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翻到书签的位置，但没有读。他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阮思真走出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着他。
“睡不着。”阮思真说。
陆则衍把书放下，看着他。
阮思真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陆则衍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很安静。
过了很久，陆则衍伸手关了灯。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