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被他之前斩断的、属于不同受害者的皮囊,此刻正剧烈地颤动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这些原本已经失去活性的皮囊,竟然开始主动朝着空中那些血色雾气汇聚而去。
一张,两张,十张,百张……
成千上万张属于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时代的人皮,如同受到了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中心。
血雾翻滚,怨念嘶吼!一个比之前皮囊之主更加庞大、更加诡异、更加邪恶的存在,正在空中缓缓成型。
那是一件衣服!一件由无数人皮缝合而成,遮天蔽日的血色长袍!
每一张人皮,都还保留着死者临死前最痛苦、最扭曲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巴无声地张大,仿佛在向这个世界控诉着他们的遭遇。
无数张面孔在长袍的表面起伏、挣扎,犹如被困在布料中的活物。
一道道暗红色的“缝合线”,将这些皮囊粗暴地拼接在一起,那些线条,正是皮囊之主最本源的怨念所化。
“桀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的、混杂了成千上万个声音的怪笑,从那件血色长袍中传出,响彻整个鬼窟。
“缝尸匠!你毁了我的‘核’,却也让我摆脱了那最后的‘人形’束缚!我,即是‘百鬼’!我,即是‘衣’!”
这才是它的真正形态!皮囊之主自爆核心,并非同归于尽,而是一场破而后立的仪式!
它舍弃了那个相对脆弱的核心,将自己的本源怨念与所有吞噬的皮囊、灵魂彻底融合,化作了这件真正意义上的——百鬼衣!
“轰隆隆——!”随着这件“百鬼衣”的成型,整个鬼窟开始剧烈地动摇起来。
洞顶的岩石簌簌下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支撑着这个空间、封印着万千尸骸的古老阵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万尸皮的封印,要破了!
“糟了!”金爷惊叫道。
“这鬼东西和整个鬼窟的封印连在了一起!它在抽取整个万尸坑的怨气!小子,我们得跑!再不跑,等封印彻底破了,万尸暴动,咱俩都得被撕成渣!”
跑?陆离看着天空中那件散发着无尽邪气的血色长袍,苦笑了一声。
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站起来都费劲,怎么跑?
更何况,他很清楚,一旦让这件“百鬼衣”离开鬼窟,进入外面的世界,将会造成何等恐怖的灾难?那将是生灵涂炭,伏尸百万的景象。
他不能退!可是,不退,又该如何?
万尸皮甲已毁,百鬼衣的力量也被对方窃取,自己身受濒死重伤,所有的底牌,似乎都已用尽。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没过了他的头顶。
就在这时,陆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依旧紧握着暗金煞骨针的手上。
针,还在!
《皮骨札记》,那本刻印在他脑海中的奇书,缓缓浮现,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之前一直是空白的。
但此刻,在陆离濒死的意志与眼前这件“百鬼衣”的刺激下,一行行血色的文字,如同刚刚写上去一般,缓缓渗透出来。
那不是缝合之法,也不是剥离之术,那是一种祭献。
一种,以身为薪,以魂为火的,终极禁术。
“人烛祭……”陆离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皮骨札记》的最高奥义,从来都不是如何去缝合别人,而是当走投无路时,如何缝合自己。
将自己,炼成那最后一根,足以划破一切黑暗的——蜡烛。
“小子?你说什么?什么人猪祭?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快想办法啊!”金爷急得快要跳脚。
陆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地,盘膝坐好。
他看着天空中那件由无数痛苦灵魂组成的百鬼衣,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森然,也没有了此刻的绝望,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那个可悲缝尸匠的怜悯,有对这些无辜灵魂的悲悯,更有作为一名缝尸匠,面对这种“错误作品”时,必须将其纠正的决然。
“金爷!”陆离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说,用最炽热的火,能不能把一件缝错了的衣服,连带着上面的补丁和污垢,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金爷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下一秒,它就明白了。
因为,陆离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枚暗金煞骨针,将锋利的针尖,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操!小子!你他娘的疯了?!”金爷的尖叫声,再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寄宿于万尸皮甲之中,与陆离的生命气息紧密相连,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陆离此刻的意图。
那不是疗伤,不是激发潜能,而是真真正正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自我毁灭!
“住手!给老子住手!”
金爷疯狂地咆哮着,试图调动万尸皮甲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去阻止陆离,但那破碎的皮甲已经灵性尽失,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你死了,老子怎么办?你死了,谁去收拾那个烂摊子?你忘了你答应老子的事了?!”
陆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金爷,这是唯一的路了。”他的声音通过意念,直接传递给金爷。
“我若退,天下苍生皆为鱼肉!我若死,也得拉着它一起上路。”
“什么狗屁天下苍生!除了你爹,老子只认你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撤,以后再找回场子!”
金爷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它虽然跟了陆离没多长时间,但早已不是单纯的器灵与主人的关系。
“没有以后了!”陆离摇了摇头。
“你看那件百鬼衣,它在吸收整个万尸坑的怨气,它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暴涨,等它彻底成型,挣脱封印,就再也没有人能制得住它了。”
“那个走错了路的缝尸匠,用万魂为祭,想唤回一人!这个错误,由我这个后辈来终结吧。”
“这,也是缝尸匠的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再无一丝犹豫。
他将那根跟随他许久,缝合过无数尸骨的暗金煞骨针,狠狠地、决绝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噗——!”针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焦黑的皮肤,断裂的肋骨,精准地刺入了他那颗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自杀!而是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