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锁骨正上方，有一个清晰的、银白色的月牙印记。不大，但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有极微弱的荧光。
陆远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三级污染……”周放脸色煞白，“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直播才过去一天……”
“不是昨天开始的。”子安轻声说，“妈妈走后不久，我就开始做梦。梦见月亮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上面的裂纹。梦里有个人影站在环形山边，朝我招手。一开始我看不清是谁，后来……后来我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远：“是妈妈。她在对我笑，招手让我过去。”
陆远浑身冰冷。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终挤出这句话。
“因为妈妈说不可以。”子安低下头，“她说如果我告诉别人，‘它’就会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就会加快速度。我得假装正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变成新的‘门’。”子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陆远心上，“妈妈说，每个被污染的人，最终都会成为一扇门，连接这里和那里。当门足够多，它就能完全过来。妈妈是第一个门，我是第二个。昨天我直播，是因为我控制不住了，那些规则在我脑子里说话，我必须告诉别人，这样……这样也许能分担一些，减缓它通过我这扇门的速度。”
“分担给那些看直播的人？”陆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子安也提高了声音，眼睛里第一次涌上泪水，“但我没办法了，爸！我每晚都梦见妈妈站在月亮上哭，她说她好冷，说那边只有她一个人。她说如果我变成门，她就能过来看我……可我做不到，我不想变成门，我不想让那个东西过来！”
他崩溃了，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十四岁的少年终于露出符合年龄的脆弱。
周放呆呆地看着，半晌，喃喃道：“它在利用方棠……利用母亲对孩子的感情，诱使子安主动开门。好聪明，太聪明了……”
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子安身边，把手放在儿子颤抖的背上。触手一片冰凉。
“周工，现在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阻止？”
周放抹了把脸，眼神重新聚焦：“方棠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可能性。她说污染是单向的，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污染的‘源头’，也许能逆转这个过程。就像病毒，有感染途径，就有阻断方法。”
“源头在哪里？”
“在她的研究资料里。但那些资料三年前就被收走了，存在一个高度保密的地方。”周放看了眼手表，突然慌张起来，“坏了，十二点三十五了，安全时间过了。咱们得走了，立刻！”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陆远拉起子安，三人快步朝门口走去。
就在周放拉开厂房大门的一瞬间，陆远看见外面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那种光线本身“减弱”了，就像有人调低了世界的亮度。
“快上车！”周放喊道。
他们冲向停车的地方。陆远发动车子，猛打方向驶出园区。后视镜里，废弃的厂房越来越远，在黯淡的天光下像个巨大的灰色墓碑。
“现在去哪儿？”陆远问。
“我家，在城南老小区，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周放一边说一边不停看后窗，“开快点，但别闯红灯。记住，任何违反常规的行为都会引起注意。”
“注意？谁的注意？”
“‘它’的注意。”周放压低声音，“污染达到三级后，被污染者会成为信标，在现实世界投下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弱场’。在这个场里，物理规则会轻微扭曲，概率会异常。比如，你等红绿灯时，可能会刚好错过所有绿灯；你走楼梯时，可能会多出一级或少一级；你看镜子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能会看见不是自己的东西。”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他看了眼副驾上的子安。少年已经恢复了平静，正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子安，”陆远说，“你昨晚……在镜子里看到过什么吗？”
子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看到妈妈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在镜子里对我笑，说就快能抱到我了。”
车子急刹在红灯前。陆远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妈妈走后一个月。”子安说，“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上周开始，我只要看任何反光的东西，玻璃、水、金属，都能看见她。有时她在哭，有时在笑，有时在招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远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妈妈说不可以。”子安重复这句话，像个坏掉的录音机，“她说如果我说出来，爸爸也会被污染。她说她只剩我们了，她不想我们都被拖进去。”
陆远想吼，想砸东西，想把这一切荒诞撕碎。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
“周工，方棠的资料存在哪里？我们怎么能拿到？”
“市天文台的绝密档案室，地下三层，需要三重权限。”周放苦笑，“我以前的权限三年前就被注销了。而且就算能进去，那些资料也肯定被加密处理过，没有专业设备读不了。”
“总有办法的。”陆远说，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老婆还在那里，我儿子正在变成……变成什么狗屁门。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周放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还有个地方可能有备份。”
“哪里？”
“方棠有个导师，沈墨教授，退休前是中科院天文台的首席。他是方棠的博士导师，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之一。方棠很信任他，可能会私下留一份给他。”周放说，“但沈老三年前中风后就深居简出，住在西山疗养院，不见外人。”
“把他地址给我。”
“陆远，你想清楚。沈老当年是力主继续研究的那一派，他认为这是人类接触地外文明的契机。方棠出事后，他受到很大打击，但立场有没有变，谁也不知道。如果他仍然认为应该‘接触’……”
“那我就说服他。”陆远打断道，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光，“用我能用的任何方法。”
周放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但子安不能去，他身上的污染太深，沈老身边可能有检测设备，一靠近就会触发警报。”
“那子安去哪儿？”
“我家。我家有些方棠留下的东西，能暂时屏蔽污染信号。”周放说，“但只能维持十二小时。你们必须在今晚十点前回来，否则屏蔽失效，子安会变成最亮的信标，‘它’会直接找上门。”
陆远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他们还有不到九小时。
“够用了。”他说。
把子安送到周放家后，陆远和周放立刻驱车前往西山。疗养院在远郊，一路车程两小时。陆远开得很快，窗外的城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山峦和树林。
周放一路上都在摆弄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陆远问。
“我在查沈老最近的情况。”周放说，“有个以前的学生在朋友圈发了张探望照片，我放大看了看，沈老的床头柜上……”他顿了顿，“有个月球仪。”
“这有什么奇怪的？天文教授有个月球仪很正常。”
“不，这个月球仪不对劲。”周放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普通月球仪是白色或灰色的，但这个……是银色的，而且表面有很多凸起的纹路，像血管或者裂纹。”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个月球仪确实泛着金属光泽，表面有不规则的凸起网络。
“还有，”周放滑动屏幕，放大照片另一角，“你看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沈老和方棠的合影。但方棠的脸……被涂黑了。”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
下午三点半，他们抵达疗养院。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坐落在半山腰，被松林环绕，安静得有些过分。
前台护士听说他们找沈墨，露出为难的表情：“沈教授不见客的，他吩咐过。”
“我们有急事，关于他以前的学生方棠。”陆远说，“方棠失踪三年了，我们可能有新线索。”
护士犹豫了一下，拿起内部电话。片刻后，她放下听筒，表情更奇怪了：“沈教授说……请你们上去。三楼，307。”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周放紧张地不停吞咽，陆远则盯着楼层数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307房门虚掩着。陆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进来。”
房间很大，采光很好，窗外是连绵的西山。靠窗的轮椅上，坐着个清瘦的老人，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熨帖的衬衫，腿上盖着薄毯。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锐利，完全不像中风后深居简出的老人。
“沈教授，”陆远开口，“我们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沈墨打断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周放，方棠的同事。陆远，方棠的丈夫。”他的视线落在陆远脸上，停顿了几秒，“你儿子最近是不是开始看见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