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殇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直起身,重新审视着托盘上的这具尸体。
如果死者生前是一个心理认同为女性的人呢?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女装,有妆容,有指甲油。
但这又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谁给她换的衣服?入馆记录上明明写着是男装。
还有那个声音“把我换回来”,换回什么?换回女装吗?可她现在明明穿着女装。
难道是“把我换回来”指的是,把她从这个男性的躯壳里换回来?
不,不对。
陈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被这些灵异的念头带偏,必须从物证出发。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开始对尸体进行更细致的检查。
首先是衣服。
这条粉色的连衣裙质地很好,看起来价格不菲,而且非常新,连吊牌的塑料绳都还挂在领口,这不像是死者生前常穿的衣服。
然后是妆容。
妆化得很细致,但手法有些生疏,像是外行人的手笔,眼线有些歪,口红也涂到了嘴唇外面一点点。
陈殇的目光移动到尸体的脖颈处。
他发现,在厚厚的粉底下,喉结的部位,皮肤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他用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擦拭了一下。
粉底被擦掉后,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非常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一道横贯喉结的线状疤痕。
陈殇的呼吸一滞,这是喉结整形手术的痕迹!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立刻动手解开了连衣裙领口的扣子,将衣领向两边拉开。
在尸体平坦的胸部,他看到了两道对称的,位于胸大肌下缘的弧形疤痕,这是隆胸手术的疤痕!
陈殇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什么,动作飞快地掀开了连衣裙的下摆。
当他看到尸体下半身的情况时,他彻底愣住了。
这具生理特征为男性的尸体,做过全套的性别重置手术。
从喉结,到胸部,再到最关键的部位。
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从外观上看,几乎与天生的女性无异。
所以这具尸体,在法律和医学上,可能已经不再是男性了,她是一个变性人。
一个在男性躯壳里,住着女性灵魂的人。
陈殇缓缓地将连衣裙的下摆整理好,盖住尸体。
他站直身体,看着这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现在,很多事情都能解释了。
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哭声,那个哀求……
“我不是男人……把我换回来……”
她不是在说胡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不是男人,可记录上为什么写的是男性?警方送来的时候,为什么是男装?
陈殇的脑海里浮现出入馆记录上的那一行字:“衣着完整,无明显外伤……”
警方在现场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的是男装。
可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全套手术,决心以女性身份生活下去的人,为什么在死的时候,会穿着一身男装?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陈殇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她身上的男装,是别人给她穿上的!
有人在她死后,强行抹去了她作为女性的身份,给她换上了男装。
让她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被世人发现,被送进殡仪馆!
而现在,又有人,趁着夜深人静,潜入停尸房,为她换回了女装,化上了妆。
一前一后,两拨人。
一拨人要抹去她的身份,另一拨人要恢复她的身份。
这两拨人,是谁?
陈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网的中央,就是这具安静地躺在冰柜里的尸体。
他再次看向尸体的脸。
这一次,他感觉那安详的表情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他轻轻地将尸体托盘推回冰柜,关上了柜门。
“咔哒。”柜门合拢,隔绝了一切。
陈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现在报警?理由是什么?说自己听到了尸体说话,然后发现一具男尸被化了女妆?警察恐怕会以为他疯了。
这件事,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
证据……陈殇的目光,扫过停尸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殡仪馆的监控,为了节省存储空间,是覆盖式录像,一般只保留七天。
今天,是第四天。
从尸体入馆到现在,才过了三天。
也就是说,从她被送进来到现在,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被这个小小的摄像头记录下来了!
谁给她换的男装,谁又给她换回了女装,监控会告诉他答案。
陈殇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停尸房。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办公楼一楼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门锁着,但这对陈殇来说不是问题,他是这里的常客,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熟练地打开门,一股电子设备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灯,几台显示器屏幕亮了起来,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显示着殡仪馆各个角落的实时影像。
陈殇走到主机前,坐下,开始操作鼠标,调取历史录像。
他将时间轴拉回到三天前,尸体被送入停尸房的那个时间点。
下午三点十五分。
监控画面里,停尸房的大门被推开,两名警察和两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担架床推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走了进来。
陈殇按下了快进键,画面飞速闪过。
工作人员将尸体从担架床转移到尸体托盘上,然后推进了“男-09”号冰柜。
等等!陈殇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把画面倒回去,放慢了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就在工作人员掀开白布,核对尸体信息的那一瞬间,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尸体的穿着。
不是记录上写的黑色夹克和蓝色牛仔裤,而是一件女式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一条碎花连衣裙!
尸体被送来的时候,穿的是女装!
陈殇的心猛地一沉,入馆记录,是错的!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写错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继续往下看。
工作人员将尸体存入冰柜后就离开了,停尸房里恢复了平静。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监控画面的右上角,时间跳动着。
下午四点。
下午五点。
下午六点。
就在下午六点半左右,停尸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悲愤,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女人,在不停地抹眼泪。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很壮实的年轻人。
他们径直走到了“男-09”号冰柜前。
那个中年男人,和殡仪馆的值班经理说了几句话,然后值班经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停尸房里,只剩下那一家人。
陈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示意两个年轻人拉开了冰柜。
然后,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袋子里,拿出了一套衣服。
一套黑色的夹克,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正是入馆记录上写的那套男装。
接下来的画面,让陈殇的拳头,瞬间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