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风平浪静。
除了制冷压缩机规律的嗡鸣,停尸房里再无其他声响。
陈殇看完了半本《法医病理学》,喝了三杯浓咖啡。
期间还起来活动了两次,逐一检查了所有冷藏柜的温度和密封情况,一切正常。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所谓的哭声,大概率是之前几个保安精神紧张之下产生的幻听。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有点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第二夜,依旧无事发生。
陈殇带了笔记本电脑来,开始整理最近一个案子的尸检报告。
键盘敲击的“哒哒”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气。
他工作起来极其专注,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直到凌晨四点,脖子酸得厉害,才后知后觉地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陈殇心里那点仅存的好奇,也快被消磨殆尽了。
第三夜,他甚至带了个折叠躺椅过来,打算下半夜补个觉。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他一觉睡到天亮,被早班的清洁工吵醒,除了有点落枕,什么异常都没发生。
“怎么样?陈法医,有动静吗?”
老张一大早就在办公室门口堵住了他,一脸期待地问。
陈殇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谣言,以后别再传了,影响工作。”
小李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信:“不可能啊!我们三个人都听见了,难道是集体幻听?”
“可能性很大。”
陈殇把钥匙扔在桌上,径直走向茶水间。
“心理学上叫群体性癔症,在一个封闭压抑的环境里,一个人的恐慌情绪很容易传染给其他人。”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小李和老张对视一眼,没敢再说什么。
陈殇的权威,不仅仅因为他是法医,更因为他过去处理过的那些棘手案子,都证明了他的判断力几乎从未出错过。
也许,真的是他们自己吓自己吧。
陈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甚至已经跟馆长打了招呼,说停尸房没什么问题,让保安正常值夜就行。
然而,第四夜,他因为一份加急的尸检报告,不得不再次留在了殡仪馆。
报告做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陈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解剖室,准备去办公室的休息间凑合一晚。
路过停尸房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四周一片黑暗。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疑神鬼神,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呜……”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一缕细丝,从厚重的铅门缝隙里钻了出来,轻轻地搔刮着他的耳膜。
陈殇的脚步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四周一片死寂,连压缩机的嗡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是幻听吗?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听。
一秒,两秒,十秒……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工作太累了,陈殇自嘲的想,看来自己也快被那帮家伙传染了。
他松了口气,刚要迈步。
“呜……呜呜……呜……”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绝对不是风声,也不是管道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悲伤,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委屈。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陈殇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这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不受理智控制。
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现象时,身体发出的最原始的警报。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仿佛那个“人”正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悲痛,却又忍不住泄露出一丝丝的呜咽。
陈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法医,他信奉科学。
他快步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铅门上。
“呜……呜呜……”
哭声变得更加真切,仿佛就在门的另一边。
他甚至能从哭声中分辨出一种无助的抽泣感,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陈殇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不对劲!如果有人恶作剧,声音不可能只在门内响起。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极好,里面但凡有点动静,外面不可能听得这么清晰。
难道……里面真的有“东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可能!
他掏出钥匙,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他拧动钥匙,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和前三晚没有任何区别,惨白的灯光,整齐的冰柜,冰冷的空气,以及戛然而止的哭声。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那萦绕在耳边的呜咽声,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殇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停尸房。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藏人的地方,窗户是完全封死的。
他缓缓走了进去,皮鞋踩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走到停尸房的中央,停下脚步,静静地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
哭声再也没有响起,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陈殇皱着眉,开始逐一排查。
他检查了通风系统,关闭了总开关,排除了风声的可能。
他检查了所有的电路,没有发现电流异常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排排冰柜上。
他走到女尸冷藏区,这个区域的冰柜全都是空的,标签栏上空空如也。
他伸手触摸着其中一个冰柜的柜门,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如果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呢?他俯下身,试探着将耳朵贴在了其中一个写着“女-07”的柜门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和死寂。
他又换了一个,“女-08”,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听过去。
当他的耳朵贴在“女-13”号柜门上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听到了!不是哭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呼吸的声音。
不!准确的说不是呼吸,而是说话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钢板,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向外传递着什么。
陈殇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紧,试图分辨那声音在说什么。
“……不……是……”
“……换……回……来……”
陈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清了!那个声音在说:“我不是男人……把我……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