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接到学校电话时,正在修改第三十七版产品方案。窗外天色擦黑,城市提前亮起了灯。
“陆先生,您最好来一趟。”班主任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怪异,“子安在课堂上……做了场直播。”
“直播?”陆远揉着太阳穴,“他又在课上玩手机?”
“不,不是手机。”班主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没有用任何设备。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玻璃开始说话——但监控显示,当时他的直播间有超过两万人同时在线。”
陆远赶到学校时,晚自习刚结束。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儿子陆子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膝头,背挺得笔直。十四岁的少年侧脸在灯光下有些过分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得让陆远心头莫名发毛。
“子安?”陆远唤了一声。
少年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像是两汪深井里突然映进了月光。
“爸。”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看到今晚的月亮了吗?”
陆远下意识瞥向窗外。天空阴沉,云层厚重,根本看不见月亮。
“没月亮啊。”他说。
“有的。”陆子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就在那儿。你仔细看,看久一点,就能看见她了。”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此时站在办公桌后,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陆先生,子安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物理课上他突然举手,问老师‘如果光速不是极限会怎样’。老师让他下课再讨论,他就再没说过话。直到两小时前……”
她说不下去了,从抽屉里取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陆远。
画面是教室监控。傍晚六点十分,学生们都在低头写作业。陆子安忽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走到窗前,背对教室,开始说话。声音通过监控录音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大家好,我是子安。现在是晚间直播时间。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秘密——神话是真的。”
有个女生笑出了声。但陆子安没停。
“我看到嫦娥了。她在月亮上,但不是你们想象的样子。她像一滴眼泪,悬在那里,一直在看我们。”他转过身,面对教室——实际上,面对的是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她在看每一个人。只要你在夜晚看向月亮,她就会看见你。只要你看见她,她就离你更近一点。”
视频到此结束。班主任拿回手机时,手指在发抖。
“我们检查了他的所有设备,手机、手表、平板,全都关机放在书包里。但技术部说,那个时间段,确实有个叫‘子安的夜间频道’的直播间在平台上线,峰值观看人数两万三。”她看着陆远,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恐惧,“更奇怪的是,直播结束后,所有录屏都损坏了,只有实时看过的人记得内容。可他们记得的内容……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有个学生说,子安在直播里念了一份‘夜间守则’。一共七条规则,关于晚上不能做什么,如果看到月亮上有影子该怎么办……”班主任摇头,“但其他人不记得有规则。有人说子安只是在讲童话故事,有人说他提到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还有人说……他在直播里喊了一个名字。”
陆远喉咙发干:“什么名字?”
班主任犹豫了足足十秒,才用气声说:“他喊了‘妈妈’。”
回程的车上,陆子安一直望着窗外。高架桥的霓虹在他脸上流淌,红绿交错,像个不真实的梦。
“子安,”陆远终于开口,“你妈妈的事……”
“我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少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作业写完了,“她去月亮上了。她变成嫦娥了。”
方向盘差点打滑。陆远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停下。后方车辆鸣笛呼啸而过。
“你再说一遍?”
陆子安转过脸来。那一刻,陆远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属于十四岁少年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神情。
“三年前,妈妈不是失踪了,爸爸。她是被选中的。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天文台有月全食,她站在望远镜前看了太久。后来她回家,跟我说,她看见月亮上有人在招手。”子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远心脏上,“她说那是个邀请。她说她得去,因为如果没人去,那个东西就会下来。”
陆远感到后背爬满冷汗。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妻子方棠下班回来时已是凌晨,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看儿子,而是径直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陆远半夜醒来,发现她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喃喃自语。他问她怎么了,她转过头,脸上挂着两行泪,却笑着说:“我看见了,好美。”
三天后,方棠没去上班。手机留在家里,钱包钥匙都在,人就这么消失了。监控显示她凌晨独自出门,步行进了地铁站,但之后的摄像头再也没拍到她的身影。像一滴水蒸发了。
警方调查了三个月,最后列为悬案。陆远一直不愿相信妻子是主动离开的,可子安现在说的话……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陆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妈妈告诉我的。”子安说,“在她走之前那几天,每晚我睡觉时,她都坐在我床边,跟我说那些事。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也看见了,不要怕,只要遵守规则就好。”
“什么规则?”
子安没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轻轻说:“爸爸,咱们快回家吧。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那天夜里,陆远失眠了。他坐在客厅,翻出妻子留下的所有东西——笔记本、工作日志、甚至购物小票。方棠是天体物理学博士,在市天文台做研究员,专门研究月球地质。她失踪后,单位来人整理过她的资料,说有些工作笔记涉及项目机密,需要归档。陆远当时浑浑噩噩,任由他们拿走了大半。
现在他恨自己当时没多看一眼。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陆远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片刻,接了。
“陆远?”对方是个男声,沙哑,急促,“我是周放,方棠的同事。我们见过,三年前。”
陆远想起来了。那个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在方棠的告别式上出现过,往他手里塞了张名片,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但后来陆远打那个电话,已经是空号。
“周工?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周放语速极快,“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子安更危险。方棠的事不是意外,是延续。你儿子今天是不是做了场奇怪的直播?”
陆远浑身冰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方棠也做过同样的事!在她失踪前一周,她在实验室用专业设备做了场内部直播,只有我们课题组几个人看到了。她说她接收到了月球背面的异常信号,信号里有一套‘规则’。”周放的声音在发抖,“当时我们以为她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可后来……后来她失踪了,参与过那场直播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李车祸死了,尸检报告说他在驾驶座上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导致心脏病突发。小张重度抑郁,至今还在精神病院,每天只会说‘它在看我’。我……”周放顿了顿,“我辞职了,躲到了乡下。我以为我安全了,直到今晚我刷到了你儿子的直播录屏。”
“可录屏不是都损坏了?”
“普通人的设备存不住,但我有方棠留给我的东西。”周放呼吸粗重,“陆远,你听着,我现在给你一个地址。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准时到那儿找我,带上子安。记住,必须十二点整,太阳在正头顶的时候。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它’看不到。”周放说完这句,立刻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陆远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陌生得可怕。每一处阴影都像藏着东西,窗外摇曳的树影像是无数只伸向玻璃的手。
他轻轻推开子安的房门。少年睡得正熟,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床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陆远走过去,想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他看见了。
子安的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陆远记得很清楚,那是儿子出生时就有的,淡褐色,像一滴小小的泪痕。
可现在,那颗痣在发光。
很微弱,莹白色的、冰冷的光,随着子安的呼吸一起一伏,像颗微型月亮嵌在他的皮肤里。
陆远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是温的。不,比体温更高,有点烫手。
子安在睡梦中皱了下眉,翻了个身,背对月光。那光随即暗了下去,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陆远退出房间,背靠房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恐惧,是不解,还有一股滚烫的、不甘就此死去的求生欲——不,是救儿子的欲望。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妻子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套该死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失去子安了。
绝不能。
第二天早上,子安表现得很正常。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问陆远今天能不能请假不去学校。
“昨晚没睡好,头疼。”少年揉着太阳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陆远仔细看他眼角。那颗痣还在,但不再发光,就是颗普通的褐色小点。他几乎要相信昨晚是自己眼花了,如果不是周放那个电话真实存在的话。
“好,我给你请假。”陆远说,“不过下午得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你妈妈以前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