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轩不回答了。他只是笑,笑得肩膀颤抖。
小赵和其他民警赶到了。江屿把陆文轩交给他们,自己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文轩的话。
“他必须相信他杀了人。”
“这样他才会听话,才会继续为我做事。”
做什么事?运毒?走私?还是……更可怕的?
江屿突然想起那个包裹。九月六号晚上,周海生放在垃圾桶里的包裹,里面是什么?
“小赵,立刻申请搜查令,搜查陆文轩的诊所、住宅、车辆,所有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重点找一种东西——可能和毒品有关,也可能和偷拍有关,总之是能控制人的把柄。”
“是!”
“还有,”江屿看着陆文轩被押上车的背影,“查他所有的病人名单。特别是年轻、女性、有心理创伤的病人。我怀疑,沈雨薇不是第一个。”
回到局里,已经凌晨一点。江屿毫无睡意,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试图拼出完整的真相。
陆文轩,心理医生,利用职务之便,控制病人,特别是像周海生这样有软肋、易操控的病人。他通过催眠、药物、心理暗示,让他们产生虚假记忆,从而乖乖听话,为他做事。做的事可能包括运毒、走私、偷拍、甚至谋杀。
沈雨薇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想摆脱控制,所以被灭口。陆文轩选择周海生当替罪羊,因为周海生有“前科”,有心理问题,容易被塑造成“因罪疚而精神失常的肇事逃逸者”。
但陆文轩没想到周海生的反应如此剧烈,直接崩溃“自首”,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刺激周海生,加深他的恐惧,让他彻底疯掉,从而让警方相信“凶手是个疯子”,案件就此了结。
然而,陆文轩漏算了一点:周海生虽然疯了,但他疯得太真实,太具体。那些细节——哭声、话语、触感——逼真得不像是单纯的妄想,更像是对真实事件的扭曲记忆。
也许周海生真的“看见”了什么。不是沈雨薇的死,而是别的,更早的,埋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
江屿重新翻开周海生的病历。陆文轩记录的治疗内容很常规,焦虑、失眠、创伤后应激。但在一次治疗记录里,陆文轩写了一句:“患者对白色和长发有强烈恐惧反应,疑似与早年经历有关。”
白色。长发。
周海生描述的“被撞的姑娘”:白裙子,长发。
而沈雨薇,也是白裙子,长发。
是巧合,还是陆文轩刻意选择了和周海生恐惧点相符的受害者?
江屿打开电脑,搜索本地新闻,关键词“车祸 白裙子 长发 女性”。时间设定在2005-2007年,也就是周海生和吴秀琴差点撞到人的那段时间。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小事故。但有一条2006年9月的旧闻引起了他的注意:“南郊国道发生严重车祸,一名年轻女性当场死亡”。
点开。报道很短,只有几行字:“昨晚十一点左右,南郊老国道化肥厂路段发生一起车祸,一名骑自行车的年轻女性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警方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
没有照片,没有死者姓名,只说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白色上衣,深色长裤”。
时间、地点、甚至穿着(白色),都和周海生的描述有相似之处。但报道里说的是骑自行车的女性,而周海生描述的是突然冲出来的行人。而且,周海生和吴秀琴都说当时“差点撞到,但没撞到”,之后那女孩“自己跑开了”。
如果周海生和吴秀琴记错了呢?如果他们不是“差点撞到”,而是真的撞到了?如果那个女孩没有“跑开”,而是死了?而周海生因为极度恐惧,记忆扭曲成了“差点撞到”?
那吴秀琴为什么也这么说?她也记忆错乱了?还是说,她其实知道真相,但在帮周海生隐瞒?
江屿拿起电话,又放下。太晚了,明天再问吧。
但他睡不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他忽略了。陆文轩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那句“你真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凌晨三点,小赵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江队,搜到了。在陆文轩诊所的暗格里,找到大量偷拍视频,受害者都是他的女病人,包括沈雨薇。还有一本账本,记录了他通过周海生等人运输毒品的交易。另外,”他顿了顿,“我们还找到了一些旧照片,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江屿赶到诊所时,技术队还在取证。小赵把他带进里间,桌上摊着几十张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隐蔽,内容不堪。但在这些照片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其中一张,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学校门口。江屿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周海生,穿着工装,笑容腼腆。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白裙子,长发,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这女孩是?”江屿问。
“我们查了。她叫苏晴,是周海生的初恋女友。2006年9月,她骑自行车回家时,在南郊老国道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一直没破案。”
江屿拿起照片,仔细看。女孩的脸很清秀,眼神清澈。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和沈雨薇有几分神似。
“苏晴的死,和周海生有关吗?”
“根据当时的记录,周海生有不在场证明。他那晚在厂里加班,有好几个工友作证。但……”小赵压低声音,“我们重新询问了其中两个工友,他们承认当年作了伪证。其实是周海生求他们帮忙,因为他那晚根本没加班,他去找苏晴了,两人吵了一架,苏晴骑车离开,周海生开车去追,然后……出了车祸。”
江屿闭上眼睛。一切都连上了。
2006年,周海生和初恋女友苏晴吵架,苏晴骑车离开,周海生开车去追,在南郊老国道撞死了她。他逃逸了,并让工友作伪证。但巨大的罪疚感一直折磨着他,成为他心理问题的根源。
2018年,周海生酒驾撞了陆文轩的车。陆文轩没有追究,反而通过关系给他找了工作,并成为他的心理医生。在治疗中,陆文轩发现了周海生深藏的罪恶秘密——苏晴的死。
于是陆文轩开始利用这一点。他通过催眠和心理暗示,强化周海生的罪疚感,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他让周海生运送毒品,接送“客户”,甚至参与偷拍勒索。
直到沈雨薇出现。她可能是发现了陆文轩的秘密,或者想举报他,所以被灭口。陆文轩决定让周海生当替罪羊,他精心布置了所有证据,并通过对周海生的深度催眠,将“沈雨薇之死”的记忆移植到周海生身上,让周海生相信,自己又一次“撞死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但周海生潜意识里对苏晴的罪疚太深了,这次催眠不仅让他“相信”自己杀了沈雨薇,还唤醒了他对苏晴之死的记忆碎片。所以他的幻听里,混杂着苏晴和沈雨薇两个人的声音,所以他描述的细节,既有当年的场景,又有现在的痕迹。
而陆文轩,坐在心理医生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他掌控着周海生的记忆,玩弄着他的恐惧,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傀儡和替罪羊。
如果不是周海生崩溃“自首”,如果不是那枚掉在车里的耳钉,如果不是江屿坚持追查,这个秘密可能永远埋藏在黑暗里。
“陆文轩交代了吗?”江屿问。
“嘴很硬,只承认偷拍和运毒,不承认谋杀。他说沈雨薇是失足落水,他只是抛尸。但我们在他的路虎后备箱里,检测到了沈雨薇的血迹和毛发,还有乙醚残留。法医也在沈雨薇体内检测到了乙醚成分,她是被迷晕后勒死的。”
“杀人动机呢?”
“沈雨薇发现了他偷拍女病人的事,威胁要曝光。陆文轩约她谈判,在车里迷晕了她,带到诊所地下室勒死,之后抛尸黑水潭。他原计划是把尸体沉在潭底,等彻底腐烂再被发现,但没想到周海生这么快就‘自首’,打乱了他的节奏。”
江屿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周海生和苏晴年轻的脸。然后他转身离开。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个漫长夜晚后的城市。
江屿回到局里,在留置室外站了一会儿。透过小窗,他看见周海生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在哭吗?还是又在“听”那个不存在的声音?
江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沉重。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真相大白了。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周海生将永远活在苏晴和沈雨薇的阴影里,而陆文轩,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这算正义吗?江屿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罪,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有些债,迟早要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听见周海生崩溃的哭喊:
“水好冷……下面好黑……”
窗外,天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