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时间:九月六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比照片晚三分钟。
“江队!”勘查卧室的小赵喊了一声,“这里有发现!”
江屿走过去。小赵指着床头板和墙壁的缝隙:“你看这个。”
缝隙里卡着一个小东西。江屿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来——是一只耳钉。银色底座,仿珍珠,和车里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是一对。
“还有,”小赵用紫外灯照了照床单边缘,“有荧光反应,很微弱,但确实有。和纤维上的荧光剂成分一致。”
江屿盯着那只耳钉,脑子里飞速拼接着碎片。
照片。视频。耳钉。纤维。荧光剂。周海生手机里的隐藏文件夹。周海生声称的“车祸”。幻听。手臂上的抓痕。
所有这些,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但这轮廓太诡异,太不合常理。
“江队,”小赵低声说,“如果照片和视频里的女孩,就是周海生说的‘被撞的姑娘’,那她根本不是在公路上被撞的,她是在这个房间里,在九月六号晚上,遭遇了某种侵害。而周海生……”
“周海生可能亲眼目睹了,甚至可能参与了。”江屿接上话,“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女孩去哪儿了?为什么周海生会产生‘自己撞死了她’的记忆?还有,如果女孩真的受了侵害,为什么不报警?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儿?如果她没死,为什么周海生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罪疚妄想?”
“除非,”小赵犹豫了一下,“除非有人对周海生做了什么,让他‘相信’自己撞死了人。”
“比如?”
“比如……催眠?或者药物?我听说有一种致幻剂,配合心理暗示,能让人产生非常真实的虚假记忆。”
江屿突然想起周海生手臂上的抓痕。他说是“她”抓着他的手抓的。但如果,那些抓痕其实是他在无意识中,试图抵抗某种被植入的记忆呢?
“查周海生最近的就医记录,特别是精神科或神经内科。还有,查他九月六号到七号之间的行踪,精确到每一小时。”
“已经在查了。另外,关于那块手表,”小赵调出资料,“购买记录显示是周海生买的,但送货地址是他家,签收人写的是‘周先生’。我们调了小区监控,去年十二月送货那天,快递员把包裹放在周海生家门口就走了,没拍到是谁拿进去的。”
“周海生一个人住?”
“对,离婚后就一个人。”
“那手表可能是他自己买的,也可能是别人用他的信息买的。”江屿顿了顿,“但为什么要用他的信息买?如果是为了陷害他,直接把表放在现场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小赵突然想到什么,“除非那块手表,本来就是周海生自己的,但他不知道?”
江屿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周海生有双重人格?或者,他在某种情况下,做了些他自己不记得的事?比如,照片和视频其实是他拍的,女孩是他带来的,侵害也是他做的,但因为精神问题,他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来承担这些记忆,然后主人格只记得‘车祸’的部分?”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并非不可能。精神分裂症、解离性身份障碍,都可能导致这种记忆断层和行为失控。
但江屿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刻意了——手表、耳钉、纤维、荧光剂,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等着人去发现。就像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现场,然后牵着你的手,带你一点一点看过去。
这不是混乱的精神病人会做的事。这太有条理了。
手机又响了。是队里打来的。
“江队,周海生那边出状况了。他突然发作,说听见那女孩在走廊里哭,非要出去,几个民警差点没按住。林医生建议马上送医,做强制镇静。”
“送哪家医院?”
“市精神卫生中心。已经联系好了,马上出发。”
“我过去看看。”
去医院的路上,江屿一直在想那些照片和视频。女孩的脸始终没有清晰出现,但那个背影,那种瘦削的、蜷缩的姿态,总让他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精神卫生中心的隔离观察室里,周海生被约束带固定在病床上,嘴里塞着牙垫,防止他咬伤自己。他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医生正在和主治医生沟通。见江屿来了,她走过来,表情凝重。
“情况不太好。他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幻听,刚才发作时攻击性很强,一直喊‘她来了,她要带我走’。我们给他用了镇静剂,但治标不治本,得尽快找到病因。”
“有没有可能是药物或催眠导致的?”
“有可能。但需要做毒理检测和更详细的精神评估。问题是他现在不配合,我们没法做。”
江屿走近病床。周海生似乎感觉到有人,眼珠慢慢转向他。有那么几秒,江屿觉得他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某种恳求。但很快,那点清明又被恐惧淹没了。
“水……好冷……”周海生突然喃喃道,声音沙哑含糊,“下面……好黑……”
“什么下面?”江屿凑近。
“河里……她在河里……”周海生开始挣扎,约束带勒进肉里,“救我……我不想下去……不想……”
“哪条河?她在哪条河里?”
但周海生已经听不见了。他陷入自己的世界,身体剧烈颤抖,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
江屿退后几步,拿出手机,打给小赵。
“查一下周海生家附近,或者南郊老国道附近,有没有河流、水库、废弃水塘之类的地方。特别是能藏尸体的。”
“江队,您认为……”
“先查。”
挂断电话,江屿又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他看着周海生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但眼皮还在颤动,像在做噩梦。
如果周海生说的是真话——如果女孩真的在河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车祸是假,但死亡是真。女孩不是在公路上被撞死的,而是在别处遇害,然后被抛尸水中。有人篡改了周海生的记忆,让他相信是自己撞死了人,从而掩盖真正的谋杀。
可为什么是周海生?他一个普通司机,为什么会被选中当替罪羊?
江屿想起吴秀琴的话:“他脑子有点轴,认死理。”一个固执、容易钻牛角尖、有前科(酒驾)、独居、社交简单的男人,确实是容易被操控的目标。
但凶手是谁?照片和视频里的那只手,戴着手表的手,是谁的?
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消息:“江队,查到了。南郊老国道往西五公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九几年就停了,积了很深的水,当地人叫它‘黑水潭’。去年有个小孩在那儿淹死了,之后就更少人去。位置很偏,没探头。”
“发定位给我。我马上过去。”
黑水潭比江屿想象的更荒凉。采石场废弃多年,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中间一个大水潭,水是墨绿色的,看不清底。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技术队的人已经在拉了警戒线。小赵看到江屿,快步走过来。
“江队,我们在潭边发现了车辙印,比较新,大概一周左右。轮胎花纹和周海生的面包车对不上,是更宽的越野胎。另外,”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在草丛里发现的。”
袋子里是一小片白色的布料,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勾破的。料子很薄,是雪纺。
“和车里的纤维一样吗?”
“肉眼看着像。已经送回去比对了。”小赵顿了顿,“还有,我们借了水下探测设备,正在做准备。但这潭子太深,水又浑,估计得花点时间。”
江屿走到潭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他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突然想起周海生的话:“水好冷,下面好黑。”
如果女孩真的在这里面……
“江队!”远处有人喊。
一个技术人员举着金属探测器,在潭边一片芦苇丛里发现了东西。江屿走过去,看见泥地里半掩着一部手机,外壳是粉色的,已经没电了。
“装起来,回去查。”
等待水下探测结果的时间里,江屿绕着水潭慢慢走。采石场很大,除了这个主潭,还有几个小水坑。他在一个坑边停下,看到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鞋码不大,像是女人的。
他蹲下身,用手机拍下脚印,然后注意到脚印旁边有个小东西在反光。拨开杂草,他捡起一枚纽扣,黑色,上面有金属装饰。不像是女装上的,倒像是男式衬衫的袖扣。
江屿把纽扣装进证物袋,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现场太“完整”了——车辙印、布料碎片、脚印、纽扣,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明面上,生怕人发现不了。
就像有人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