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伤者没死,为什么没报案?如果是轻伤,私了了?那为什么不联系周海生要赔偿?如果是重伤,怎么可能自己离开现场?
还有那些纤维。如果真是从伤者衣服上挂下来的,为什么只挂在车里,现场却没有衣物被拖拽撕裂的痕迹?
江屿重新调出技术队拍的车内照片。脚垫上的白色纤维,主要集中在副驾驶座位下方。他放大照片,看到脚垫边缘有个反光点。
“小赵,周海生车里,副驾驶脚垫下面,你们仔细检查过吗?”
“查了,就那些纤维,还有一些灰尘和沙粒。怎么了江队?”
“那个反光点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接着是翻动证物袋的声音。
“找到了……是个小东西,当时以为是碎玻璃或者水钻,就没单独封装。等等,我看看……这是个……耳钉?”
江屿赶到技术队时,小赵已经把那东西放在显微镜下。确实是个耳钉,款式很普通,银色的底座,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仿珍珠,背面有挂钩。重点是,挂钩上缠着一根白色的、极细的线。
“这是……头发?”江屿凑近看。
“像是。已经送检了,看能不能提取DNA。”小赵说,“不过江队,如果这耳钉真是那个‘姑娘’的,为什么会在车里?周海生说她是在车外被撞的,就算她上了车,耳钉也不可能掉在脚垫下面那个位置,除非……”
“除非她当时是趴在车底,或者,”江屿接上话,“她根本就在车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屿回到办公室,重新梳理时间线。九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周海生开车经过南郊老国道,声称撞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他下车查看,看见对方还活着,但选择了逃逸。之后每天夜里十一点,他会听见女人的哭声和控诉。
但现场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发生过严重车祸。车里却有可能是伤者的耳钉和衣物纤维。
除非……
江屿突然想到什么,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江队,去哪儿?”
“去见见周海生的前妻。”
周海生的前妻叫吴秀琴,在城西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江屿在员工休息室见到她时,她正在吃午饭,一个铝饭盒,里面是青菜和几片肉。
“周海生?”吴秀琴放下筷子,语气很淡,“我和他离了四年多了,没联系。”
“他最近找过你吗?或者你有没有听说他遇到什么事?”
“他能遇到什么事?除了开车就是喝酒。”吴秀琴顿了顿,“不过上个月他倒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了些怪话。”
“什么怪话?”
“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结婚前,有一次他开车送我回家,在路上差点撞到人。”吴秀琴回忆道,“我说不记得了,他就急了,非说有这回事,还说我当时吓哭了。可我真没印象。”
江屿心里一动:“那是哪一年的事?”
“结婚前……那得是零几年了。零五还是零六年?”
“具体什么情况?”
“他说有天晚上下大雨,他开着他爸那辆旧面包车送我回家,在一条小路上差点撞到一个女的。但那女的自己跑开了,根本没事。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都过去十多年了。”
江屿记下,又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什么?”
吴秀琴表情冷下来:“他疑神疑鬼。老说我在外面有人,查我手机,跟踪我下班。我带女儿回趟娘家,他就说我要跑。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离了。女儿跟我。”
“他有暴力倾向吗?”
“那倒没有。就是……脑子有点轴,认死理。他觉得什么事是那样,就非得是那样,你跟他解释不清。”
离开超市,江屿在车里坐了很久。零五或零六年,雨夜,差点撞到人——这个情境和周海生描述的“车祸”太像了。时间、天气、场景都高度重合,只是结果不同:一个是差点撞到,一个是真撞了。
但如果周海生精神状况有问题,有没有可能他把两段记忆混淆了?把多年前的一次虚惊,和最近发生的某件事叠加在一起,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肇事逃逸”的假记忆?
可车上的痕迹怎么解释?耳钉和纤维又怎么解释?
江屿想起周海生手臂上的抓痕。他说是“她”抓着他的手抓的。幻觉能控制人的行为吗?还是说,那些抓痕其实是某种提示——周海生在无意识中,试图用疼痛来对抗某种侵入他思维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小赵。
“江队,DNA结果出来了。耳钉上那根头发,不是周海生的,是个女性的。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对象,需要进一步比对才能确定身份。”
“纤维呢?”
“和车里发现的纤维是同一种材质,化纤雪纺,市面上很常见。但有意思的是,这些纤维上检测到微量的荧光剂成分——就是洗衣液里添加的那种让白衣服看起来更亮白的东西。这种成分在自然环境下最多保持两到三周就会被分解,而根据纤维的磨损程度和附着灰尘判断,它们脱落的时间应该就在近期。”
“近期是指?”
“一周内。”
江屿握紧手机。一周内。也就是说,那些纤维确实是在“车祸”发生前后,出现在周海生车里的。
“还有,”小赵压低声音,“我们重新检查了周海生的手机。他手机里有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技术科刚破解。里面……有一些照片。”
“什么照片?”
“您最好自己回来看。”
回到局里,小赵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江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模糊,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在一个房间里。一个穿白裙子的长发女孩背对着镜头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江屿往下翻。第二张,女孩转过头,脸上有泪痕,眼神惊恐。第三张,女孩在挣扎,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第四张,女孩倒在床上,裙子凌乱。
一共七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九月六日晚上十点四十二分——比周海生所说的“车祸”时间早了大约一小时。
照片没有露脸,只有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江屿放大照片,在手表的表盘边缘,看到一个模糊的logo。
“查这块表。”
“已经在查了。市面常见品牌,但这款是去年出的限量款,本市专柜只卖了不到五十块。”小赵调出购买记录,“这是名单,我们有购买者信息。”
江屿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周海生。
购买时间:去年十二月。收货地址:周海生家。
“但他平时不戴表。”小赵说,“我们搜查他家时注意过,他没有戴手表的习惯。”
“可能买了送人的。”江屿盯着照片里那只手。手腕不算粗壮,但也不纤细,皮肤偏黑,手背上有青筋。这不像女人的手。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周海生自己?那这只手是谁的?”
“我们检查了周海生手机相册的元数据,这些照片是用他手机拍的,拍摄地点定位在他家卧室。但问题是,”小赵调出另一份报告,“周海生说他九月六号晚上在跑夜车,有乘客的微信支付记录作证,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在城东接了三单,距离他家至少四十分钟车程。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家里拍照。”
“除非手机不在他身边。”江屿说,“或者,有人用他的手机拍了这些照片,然后传回他手机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屿没回答。他重新看那些照片。女孩的白裙子,长发,瘦削的背影。哭泣,挣扎,倒下。这个形象,和周海生描述的“被撞的姑娘”重叠在一起。
但照片里的女孩是在室内,在周海生家的卧室。而“车祸”发生在雨夜的郊外公路上。
除非……
江屿猛地站起身:“申请搜查令,再去周海生家。这次,重点检查卧室。”
第二次搜查在下午三点进行。周海生家是那种老式的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东西不多。卧室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
技术队的人把床垫掀开,床板拆下,敲打每一寸地板。江屿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都是周海生自己的,男式衬衫、夹克、工装裤。他一件件摸过去,在摸到一件灰色夹克时,手指在内袋里触到一小片硬物。
掏出来,是个U盘。
江屿插上技术队的笔记本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0906”。他点开。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手机拍的。镜头对着卧室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清脸。接着,拍摄者走近,镜头压低——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拍摄者伸手推了推她,没反应。然后,拍摄者开始解她裙子的肩带。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睁开眼,尖叫起来。拍摄者显然慌了,画面剧烈摇晃,一只手伸向镜头——是那只戴黑色运动手表的手——然后视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