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江屿把第三杯冷咖啡灌进喉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队里值班室打来的。这个点来电话，准没好事。
“江队，您最好来一趟。”值班民警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个男人在嘶吼，“有个自称杀了人的，但情况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
“他说有东西缠着他，每晚准时找他哭诉。可我们查了，近期根本没符合他描述的案件。”小刘顿了顿，“而且他提到的时间地点，咱们那片探头上个月就坏了，还没修好。”
江屿抓起外套：“我马上到。”
推开值班室的门时，那个男人正第三次试图用头撞墙，被两个年轻民警死死按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肿得厉害。
“我要坐牢！判我死刑也行！求你们了，别让他再来找我！”男人哑着嗓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江屿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他先点了支烟，慢慢抽了两口，等男人的喘息稍微平复些，才把烟盒递过去。
“来一根？”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机械地抽出一根。江屿帮他点上火。
“我叫江屿，刑侦支队的。怎么称呼？”
“周……周海生。”男人吸了口烟，手抖得厉害。
“周海生，你说你杀了人。行，那咱们按程序来。”江屿从旁边民警手里接过记录本，“时间，地点，怎么杀的，尸体在哪儿。说清楚，我马上立案。”
周海生突然僵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又红起来。
“我……我撞死了人。就在南郊老国道，化肥厂后面那段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下着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是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长发，很瘦。我开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具体日期？”
“九月……九月七号。对，就是上周三。”
江屿在本子上记下，抬眼看向小刘。小刘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这个报案。
“然后呢？你下车看了吗？”
“看了，我……我下车了。”周海生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就倒在车灯前面，想爬起来，还朝我伸手。她在说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雨太大了……然后我就跑了，我他妈掉头就跑了！”
他猛捶自己大腿，一下又一下：“我该救她的！我该叫救护车的！可我怕啊，我前年才因为酒驾吊销了执照，这工作是我姐求人找的，再出事我真完了……”
“所以你又开车轧过去了？”江屿问得平静。
“什么？不！我就跑了，直接开走了！”
“那你凭什么确定她死了？”
周海生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凑近江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因为她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十一点整，准时在我耳朵边哭。她说，‘为什么撞我？为什么丢下我？是你害死我的……’”
值班室安静了几秒。一个年轻民警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江屿没笑，他只是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事第二天晚上。我在家睡觉，突然就听见了，清清楚楚，就在我枕头边上！”周海生抓住江屿的胳膊，“警察同志，你信我，真的有！昨晚她还说……她还说水好冷，下面好黑……”
“你家里有人能作证吗？你老婆，或者……”
“我一个人住。离婚五年了。”周海生苦笑，“但你们可以去查！去南郊那段路查！肯定有痕迹的，我车头灯都撞裂了，我修车时还掉了一块漆，就在右前保险杠……”
江屿合上本子，站起身：“周海生，今晚你先在留置室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现场。”
“你们不抓我？”
“查清楚了，该抓会抓。”江屿拍拍他肩膀，“但你要想清楚，报假案是违法的。如果最后查出来根本没这回事……”
“有！肯定有！”周海生突然激动起来，“她都来找我了，怎么可能是假的？她就是死了，变成鬼了，来找我索命了！”
江屿没再接话，示意民警带他下去。
人走后，小刘凑过来：“江队，您信他说的？”
“我信他相信他自己说的。”江屿掐灭烟头，“明早叫上技术队，带上勘查箱，去南郊老国道。”
“可那段路……”
“我知道探头坏了。”江屿穿上衣服，“但要是真有车祸，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第二天早上九点，三辆警车停在老国道化肥厂后门附近。这段路确实偏僻，柏油路面开裂得厉害，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杂草丛。
周海生指着一处弯道：“就这儿，我当时从那边过来，她突然就从草丛里冲出来了……”
技术队的人散开干活。江屿蹲在周海生指的位置，用戴手套的手拨开路边的杂草。泥土，碎石子，几个烟头，一个可乐罐。没有血迹，没有衣服碎片，没有刹车留下的轮胎摩擦痕迹。
“江队！”远处有人喊。
江屿走过去。技术队的小赵指着地上：“你看这个。”
那是一小片黑色的塑料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整齐。江屿拿起来对着光看，上面有一点点反光材质。
“像车灯罩的碎片。”
“还有这个。”小赵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根纤维，白色的，很细。
江屿心头一动。他走回周海生身边：“你记得那姑娘穿什么衣服吗？”
“白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料子很薄……像是，像是雪纺的？”
“头上有饰品吗？”
“好像……有个发卡？闪了一下，我也没看清。”
江屿把证物袋递到他眼前：“看看这个。”
周海生盯着那几根白色纤维，脸色一点点变白。他退后两步，嘴唇哆嗦起来：“是……是她的裙子！就是从她裙子上挂下来的！我记起来了，我车头的装饰条有点翘边，肯定是那时候挂到的！”
“你确定？”
“确定！我车上现在还有痕迹呢，你们去查，去查我的车！”
江屿让两个民警带周海生去停车场找他说的那辆灰色面包车，自己留在现场继续勘查。一小时后，现场基本查完了——除了那片塑料和几根纤维，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血迹反应，没有拖拽痕迹，没有尸体腐烂的气味。
这不对劲。如果真撞了人，冲击力之下，至少该有点血迹喷溅在路面或草丛里。
回市局的路上，江屿接到小赵电话。
“江队，车查过了。右前保险杠确实有刮擦后补漆的痕迹，颜色和原厂漆略有差异。车头灯罩右下角有裂痕，用胶粘过。我们取了样，和现场发现的碎片比对过了——材质一致，断面能拼上。”
“纤维呢？”
“还在检。但从肉眼观察，和周海生车里脚垫上发现的几根白色纤维很像。不过他说他老婆——前妻——以前坐他车时也喜欢穿白裙子，所以这个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江屿挂了电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拼上了。车灯碎片能拼上，说明周海生的车确实在现场发生过碰撞。纤维一致，说明可能有穿着类似材质衣物的人接触过他的车。
但为什么没有尸体？为什么没人报案？
回到局里，江屿调取了九月七日前后全市医院急诊的记录，筛选车祸外伤、特别是夜间送医的年轻女性患者。一共十七个，他一个个打电话询问，没有一个符合周海生的描述——南郊老国道、雨夜、白裙子长发姑娘。
他又查了近期失踪人口。有三个二十岁上下的女性失踪案，但时间对不上，地点也对不上。
周海生在留置室里还算平静，只是反复问什么时候能判他。江屿去看了他一次，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等你判我，你知道吗？”周海生突然转过脸，“昨晚她又来了，说如果法律不审判我，她就亲自来。”
“她怎么来？”
周海生没回答，只是把袖子捋起来。江屿看到他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不深，但渗着血丝。
“我自己抓的。”周海生喃喃道，“可我感觉不到疼。是她抓着我的手在抓。”
江屿离开留置室时，在走廊遇见分局的心理顾问林医生。他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林医生推了推眼镜。
“典型的罪疚妄想伴随幻听幻视。可能是长期压力导致的，也可能是……”她顿了顿，“他以前有没有精神病史？或者家族史？”
“正在查。”
“我建议做个全面的心理评估。但他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配合。”
江屿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完整了——幻听的细节，现场的吻合，车上的痕迹，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周海生确实经历了车祸，但可能伤者没死，他自己在极度恐惧中产生了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