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陌路
当日下午,李摩斯便被押往刑部。
因为朝廷还有一道更毒的旨意——命他押送一批流放重犯,同赴岭南。这哪里是押送,分明是让他与这些恶人同行,让他在瘴气与凶险中,自生自灭。
那些犯人里,有杀人如麻的悍匪,有从疫尸村逃出的疯子,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有饿得失去理智的食人贼,嘴角总挂着涎水,眼神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像在打量食物;还有一个始终低头不语、瘦得像猴的人,穿着破烂的囚服,蜷缩在角落,眼珠滴溜溜乱转,像永远在找吃的,像永远在算计着什么。
有人踹了他一脚:“抬头!”
那人嘿嘿笑着抬起脸,露出一口发黄的、残缺的牙,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谄媚:“官爷,俺也去岭南。俺也去活命。”
他说自己叫瘦猴。
李摩斯认出他了。
是前不久。
在河南官仓。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是很多年前。
净业寺地窖里。
那个蹲在角落捡骨头渣吃的人。
他居然还活着。
车马出长安时,天正下雪。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车辙。和李摩斯出生那年的雪一样,绵密,冰冷,把长安的街道,把那些朱门高墙,都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这座都城所有的腐朽与罪恶。
李摩斯站在囚车旁,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长安,早已不是他心中的长安;身后的朝堂,早已没有青天可言。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是岭南的瘴气,是秦岭的深山,是他早已见过的、遍布乱世的荒芜与罪恶——无人的驿站、漂尸的河流、发霉的粮食、互食的村落,还有那些失去人性的人。
他将一路南下,亲眼看着整个王朝一点点腐烂、崩塌,看着自己心底那点仅存的执念,被这乱世彻底消磨。
车马出了长安,一路南下,雪渐渐小了,却更冷了。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生疼。官道两旁的荒草,枯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在地,下面偶尔能看见凸起的土堆,没有碑,没有记号,不知道埋着多少饿死的、病死的人。
李摩斯坐在马车上,一路沉默,目光所及,皆是他早已熟知的破败与绝望——这不是新的苦难,是大唐腐烂的缩影,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