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问心就出门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出去,落脚时膝头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住牙,扶着墙站了片刻,等那阵痛过去,才松开手。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才拐进东市的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板还没卸,檐下的灯笼灭了,黑漆漆的。他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个驼背的老头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王掌柜的布料到了吗?”苏问心压低声音。
老头没答话,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苏问心也从袖中取出半块木牌,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老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苏问心闪身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空荡荡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灰布直裰,相貌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苏问心走过去,坐下。
“王爷要的东西。”那人没抬头,把一只信封推过来。
苏问心没接。“我要的先给我。”
那人抬眼看了一下苏问心,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压在茶壶底下。苏问心把信封推过去,取了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山大营,殷无极屯兵之地,分三处营寨。你查的那片只是前哨,十五间房,百人。另两处更大,合计约三百人。兵部有人。
苏问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处营寨。三百人。他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三百?”他问。
“至少三百。”那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苏问心倒。“王爷说,够了。剩下的不用你管。你查到的那些,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王爷要的是他没让你看到的。”
“王爷打算怎么办?”
那人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
“你查到的东西,王爷早就知道。他等的就是有人替他递这把刀。”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们不是棋子。是刀。刀不用知道太多。”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那人走出去,消失在巷口。
苏问心坐在原地,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三处营寨。三百人。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从后门离开。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眉,但没有停。
回到宅院时,天已经大亮了。常不语在厅堂里擦银针,沈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燕十七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刀,头发已经梳好,衣襟整整齐齐。裴千面蹲在墙角,把图纸又描了一遍。顾长安在翻账册,笔尖停在某一页,很久没动。
苏问心进来,所有人抬头看他。
“三百。”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北山不是一处营寨,是三处。我们查的那片只是前哨,十五间房,百人。还有两处更大,合计三百人。兵部有人给他打掩护。”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拇指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常不语擦银针的手停了一下。沈惊蛰睁开眼,看着那张纸。
“三百私兵,藏在北京城外七年。”沈惊蛰的声音很冷。“殷无极要造反。”
“不是造反。”苏问心坐下来,把伤腿搁在凳子上。膝盖的刺痛让他换了个姿势,但没出声。“是逼宫。他用这三百人盯着京城北门。一旦宁王动手,这三百人就能切断宁王往北的退路。同时,他手里的西厂番子从城内合围,两面夹击。”
“宁王知道吗?”顾长安问。
“知道。王爷给的消息,说明他一清二楚。”苏问心把那行字指给众人看。“他在等。等殷无极先动,等他露出破绽。”
“那我们呢?”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换了一个人,藏得很好,连袖口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人在那里。有些话,不能说给暗探听。
“我们查到了。”他说。“但查到了也没用。我们动不了殷无极,也动不了宁王。他们之间的棋局,我们插不上手。”
“那查这些有什么用?”燕十七的声音有点冲。
“有用。”苏问心转过头。“我们查到的,有人用得上。这就够了。”
厅堂里又安静了。裴千面把图纸上北山那片营房的标注又描了一遍,笔尖很重,纸都快戳破了。但他只画了前哨那一片,后两处营寨的位置他不知道,只能留白,在旁边写了两行小字:“疑另两处营寨,方位待查。”
“三百人。”他低声说。“七年。他藏了七年。”
“不止七年。”顾长安翻开账册。“成化十五年之前,他就在准备了。粮道、木料、工期,都是他布下的局。赵鹤龄只是台前的傀儡,周文渊是替他递刀的人。我们查到的,都是他想让我们查到的。”
“那我们查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沈惊蛰问。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北山是真的。三百私兵是真的。兵部有人替他打掩护是真的。但这些东西,是他故意露出来的,还是我们自己挖出来的——分不清。”
“分不清就不分。”燕十七站起来。“我们只管查。查清楚,递出去。谁用谁不用,不是我们的事。”
苏问心看着他。燕十七把刀插回腰间,走到窗前。
“我盯了北门这么多天,那个更夫换了几次班,灰衣人来了几次,马车停了几次,我都记着。”他拍了拍袖口。“不管有用没用,我盯着。”
常不语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包里。“我去熬药。你的膝盖不能再拖了,今晚换副方子,加一味川乌。”
苏问心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苏问心把那张纸收进袖中,站起来。膝盖的伤还在疼,他走路的时候拖了一下。沈惊蛰看见了,没说话。
“今日起,分头查。”苏问心走到舆图前。“燕十七继续盯北门,记下灰衣人来的时辰、频率、每次停留多久。常不语去同仁堂后巷,看看那辆马车有没有再出现。沈惊蛰去兵部,查查兵部哪些人经手过北山石灰窑的档案。顾长安和裴千面留守,把所有的线索串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你呢?”沈惊蛰问。
“我去见一个人。”
“又是宁王的人?”燕十七问。
“不是。”苏问心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各半。“是个裁缝。沈惊蛰认识,打探兵部旧事。不危险,我一个人去就行。”
沈惊蛰皱眉。“你要找老刘?”
“嗯。”
“他脾气怪,但消息准。你小心点。这人早年在兵部当过书吏,后来被排挤出来的,知道不少旧档内情,但嘴也严。你别跟他绕弯子,他烦那一套。”
苏问心点头,推门出去了。
午后,苏问心去了城南。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街,在一家裁缝铺门口停下。铺子很小,门板旧得发黑,窗台上摆着几匹褪色的布。燕十七没跟着,但苏问心在铺子外墙角的砖缝里塞了一根头发丝——万一有人来过,他能知道。
他推门进去。
里面没人。柜台后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还没做完的长衫。屋里弥漫着旧布料和新浆糊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从破窗纸透进来。苏问心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后门帘子掀开,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做衣裳?”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做。”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在柜台上。“想打听个人。”
老头没看那张纸,也没问是谁。他把剪刀放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
“谁介绍你来的?”
“沈惊蛰。”苏问心说。
老头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这人你查不了。”
“我没想查。就想知道,他在兵部的靠山是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下。“成化十九年,兵部武选司有个主事,姓刘。调过一批粮册,签过几个批文。后来升了员外郎,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去哪了?”
“南京。”老头把老花镜戴上,拿起剪刀,继续剪布。“听说调去南京兵部了。是升是降,说不清。你想查他?劝你别费功夫。能在这位置上坐稳的,背后都有人。”
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多谢。”
老头没看银子。“你们这些人,查来查去,查到死也动不了他们。何必呢?”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时,他扫了一眼墙角的砖缝——头发丝还在。没人来过。
回到宅院时,天已经快黑了。燕十七还没回来,常不语也没回来。沈惊蛰坐在厅堂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文书。
“查到了。”沈惊蛰把一本旧档推过来。“成化十九年,兵部武选司主事刘安,调阅过徐州仓场的粮册。同年,升员外郎。成化二十一年,调南京兵部。老刘没说错。我托了兵部一个老书吏帮忙翻的旧档,那人欠我一个人情。”
苏问心拿起那本旧档,翻了翻。和刘老头说的一样。
“刘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殷无极的人,还是宁王的人?”
“不知道。”沈惊蛰说。“但能动粮册的,不是小角色。我已经托人留意他在南京的动向,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苏问心点头。
燕十七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多——灰衣人今日没来。更夫换了班,没有异常交接。他在北门蹲了一整天,连那辆黑篷马车都没出现。
“太安静了。”燕十七坐下,把刀搁在桌上。“安静得不正常。”
常不语也回来了。他从同仁堂后巷带回来几张拓片,车辙还在,但没有新的印子。
“那辆车没再出现。”常不语把拓片放在桌上。“至少三天没来过。车辙上落了一层灰,没人动过。”
“撤了。”苏问心说。“殷无极在收网。北山他已经布好了,不需要再运东西了。前哨的补给线断了,但另外两处还在运转,只是换了我们不知道的路。”
“那他下一步是什么?”顾长安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裴千面圈红的区域,沉默了很久。裴千面在旁边写的小字“疑另两处营寨,方位待查”刺眼得很。
“等。”他说。“等他自己动。”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其他人都回房了。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他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北山分三处营寨,合计约三百人,兵部有人。宁王知情不动手。殷无极在等宁王先动,宁王在等殷无极先动。
他想起了那个人——裁缝铺的老头。沈惊蛰认识他,但他不是锦衣卫,不是探子,只是个裁缝。一个裁缝知道兵部的旧事,知道刘安的名字,知道谁升了谁降了。这样的人,在京城不止一个。他们藏在市井里,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他们的眼睛,比锦衣卫还毒。京城的水,比护城河深多了。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敲了一下,一长音,在夜色里荡了很久。
苏问心没有睡。他还在想一个问题——殷无极把北山前哨故意露出来,让宁王知道,让六人查。但后两处营寨呢?是不是也露了?如果露了,为什么宁王的线人不给具体位置?如果没露,殷无极藏得这么好,线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里面有一个扣,他解不开。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日去见宁王。”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不是线人,是宁王本人。
早饭时,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众人。沈惊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
“有些话,只能当面问他。”
燕十七擦了擦刀。“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万一回不来呢?”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停。
到宁王府时,门房通报。过了一会儿,陈虎出来,把他领进偏厅。宁王正在煮茶。茶汤翻滚,水汽氤氲。他没有抬头。
苏问心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北山不是一处营寨,是三处。前哨十五间房,百人。还有两处更大,合计三百人。兵部有人。那两处的位置,王爷能不能给我?”
宁王的手顿了一下。茶匙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继续搅动。
“不能。”宁王放下茶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两处的位置,我盯了两年,换了三次地方。他的人像泥鳅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挪窝。我告诉你,你一去查,他就跑了。下次再找到,又得从头开始。”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是时候。”宁王喝了一口茶。“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的主子露头。”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殷无极背后还有人?”
宁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一个太监,养三百私兵七年,兵部、工部、户部都有人替他遮掩。你觉得他一个人办得到?”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知道宁王说的是事实。
“那是谁?”他追问。
宁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问心。
“你可以走了。”
苏问心没有动。“王爷,那北山那些兵,什么时候动?”
“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宁王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该问的别问。”
苏问心站起来,躬身行礼。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王爷,殷无极背后的人——是坐在宫里的那位吗?”
宁王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问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宁王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说。你可以走了。”
苏问心推门出去。燕十七在门外等着,手里拿着刀,看着廊下的花。
“走。”
两人出了宁王府,沿着街巷往回走。燕十七没问宁王说了什么。苏问心也没说。快到宅院时,燕十七才开口。
“宁王说什么?”
“他说殷无极背后还有人。”
“谁?”
“他没说。”苏问心顿了一下。“但他说,一个太监养三百私兵七年,兵部、工部、户部都有人替他遮掩,一个人办不到。”
燕十七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谁?宫里的人?”
“他没说不是,也没说是。”
“那你觉得呢?”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推开宅院的门,走进去。厅堂里,常不语已经熬好了药,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喝了。”他把碗递给苏问心。“加了一味川乌,治风寒湿痹的。你这膝盖不光是外伤,有寒气浸进去了。”
苏问心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宁王说什么?”沈惊蛰问。
苏问心坐下,把伤腿搁在凳子上。他把宁王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到“殷无极背后还有人”时,满堂寂静。
“殷无极背后还有人。”沈惊蛰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这盘棋,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大得多。”苏问心说。“我们之前以为是在查殷无极,现在发现殷无极只是一把刀。刀的背后,还有人握着刀柄。”
“那人是谁?”顾长安问。
苏问心摇了摇头。“宁王不肯说。”
“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裴千面抬起头。
“都有可能。”
厅堂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暮色沉沉。
燕十七把刀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管他是谁,我们查我们的。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天塌不下来。”
常不语把药碗收走。“你的药,一日两剂,早晚各一。别断。”
苏问心点头。
窗外,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
苏问心闭上眼睛。
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