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没再看他,打开手机,看着群里发的文件,许林枫还愣在原地,江让瞟了他一眼:
“杵这干什么。”
“等我请你坐?”
许林缓过神来,慌忙开口:
“没有没有。”
“滚。”
“老师再见。”
许林枫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没多少人,灯光是白的,地砖是白的,墙壁是白的,所有的白连成一片,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还是红的,但不是那种刺目的红,而是一种温热的、慢慢消退的红,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太阳。
他把手掌贴在脸颊上,热热的,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清醒。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下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许林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脑袋有点乱乱的。
“哟,兄弟你回来了!”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许林枫偏过头,露出半张脸,看到是室友张远,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张远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的、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北方人,平时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打篮球和吃外卖,活得粗糙但快乐。
“你脸咋这么红?”张远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手咋也红了?你去蒸桑拿了?”
“滚。”许林枫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下面传出来的。
张远拉过椅子坐下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对了,上次你让我帮你问的那个论文的事,老师说迟交一天扣五分,你要是想补交的话——”
“不用了。”许林枫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成绩都出来了。”
“多少?”
“七十一。”
“七十一?”张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平时分不是九十五吗?那论文分——”
“六十三。”
“六十三?!”他看着许林枫,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不是,大哥,你写的什么东西?能让老师给你六十三?你把《达洛维夫人》写成《达洛维先生》了?”
“差不多。”许林枫懒得解释,把脸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
张远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
“那个论文你不是说随便写写就行了吗?你真的随便写了?”
“嗯。”
“你连格式都没弄?”
“嗯。”
“参考文献也是瞎贴的?”
“嗯。”
张远沉默了。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许林枫的肩膀,用一种“兄弟我懂你”的语气说:
“牛逼。”
许林枫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对了,你手咋了?”张远又把话题绕回来了,目光落在许林枫的左手上。
“接水的时候烫的。”
“哥们,你没拿水杯怎么接的水?”
许林枫愣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再问了”的语气说:
“我他妈拿手接的行了吧。”
张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但还是故意调侃。
“你der啊!”
“拿手接水,你咋不用脸接呢?”
“滚滚滚,上边去。”许林枫挥了挥手,把张远的手从肩膀上拨开,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下午课间,许林枫按习惯和兄弟在卫生间抽了根烟。
晚上放学,许林枫简单收拾了一下宿舍,把必用品放书包里,随后往江让办公室挪着,在办公楼下面,看见江让的车停在那,主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江让的侧脸露在外面。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照得更分明了。车是打着火的状态,排气管后面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他在等谁,不用猜。
许林枫快跑了两步,上了副驾驶,他小声说了句:
“师父。”
江让没理他,抬起头,把手机揣兜里,偏过头看了许林枫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紧接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你抽烟了?”
许林枫脑子“嗡”的一声。
“没呀,师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
“怎么这么大烟味?”
许林枫想了想,找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
“嗯……可能是他们抽烟给我腌入味了。”
江让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落到他衣兜,又到裤兜。
裤兜那里,烟盒的形状,清清楚楚。
“呵,”江让轻轻哼了一声,“把兜里的烟盒藏好再跟我撒谎。”
许林枫猛地看向自己的裤兜,手不自觉地想去捂裤兜,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师父,就一根,真的就一根。”他声音变小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下午他们抽的时候——”
“我就陪一根。”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林枫,你不如把买烟的钱买个保险。”
?!保险?
……师父,是要打死他吗?
车子一路开回江让家,车里气氛很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车停在院子里。江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许林枫赶紧跟上,手忙脚乱地把书包从座椅上捞起来。
许林枫跟在江让身后进了屋。
“江先生回来了!”张姨的声音响起。
“张姨,收拾出来一个屋子。”
“好。”
江让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进屋坐在沙发上。
许林枫站在客厅中间,没敢坐。他把书包背在身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他知道今天这顿罚是跑不掉了,但他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
几分钟后,张姨从楼上下来了。
“江先生,收拾出来了。”
“好。”江让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张姨,语气很平淡,“张姨,这两天不用来了,工资照常开。”
张姨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她在这个家做了快两年了,早就习惯了江让的做事风格——从不多说废话,也从不让别人多问。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那江先生有事打我电话”,拿了衣架上的外套,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让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许林枫。
许林枫低着头,不敢看他。
“许林枫。”
“师父。”
“书房等我。”
“嗯。”